程雅跟她握了握。“程雅,清平縣的,也十五。”
“清平縣?離安平不遠啊,就隔著一個縣。”周禾是個自來熟,一邊啃饅頭一邊噼裡啪啦地說,“你是自己來的?我爹送我來的,他剛走。我家就我一個閨女,我爹不放心,非要送。我說我都十五了,又不是小孩子——”
程雅聽著她說話,感覺這姑娘真自來熟兒,一邊收拾床鋪一邊聽。她把被褥鋪好,枕頭放好,然後把洗臉盆。毛巾。牙刷之類的東西擺到床下的架子上。
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宿舍裡其他幾個人也陸續到了。一個叫孫梅,從鄰縣來的,個子矮矮的,說話輕聲細語。一個叫陳麗華,省城本地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紮成兩條辮子,辮梢用黑色橡皮筋綁著,還昂著頭,像只驕傲的小孔雀。還有一個叫王秀蘭,農村來的,帶了一個大編織袋,裡面除了被褥還有一袋紅薯幹,拿出來分給大家吃。
“咱們出去轉轉吧,看看學校長啥樣。”周禾提議。
幾個人出了宿舍樓,沿著土路往校園深處走。說是校園,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幾排青磚瓦房是教室,一個泥地操場,操場邊上長著野草,籃球架歪歪扭扭的,籃筐上連網都沒有。轉了一圈,程雅看見操場另一頭靠近圍牆的地方,有一個建築。
說是建築都勉強。四根歪歪扭扭的木頭柱子撐著一個頂,頂上鋪著灰瓦,灰瓦缺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椽子。柱子之間的地上鋪了一層磚,磚縫裡長著草。沒有圍欄,沒有座椅,沒有裝飾,就是一個光禿禿的架子,像個沒蓋完的房子撂在那兒了。
周禾也看見了,指著問:“哎,咱們學校還建涼亭呢?挺有特色。”
程雅正要接話,旁邊的孫梅沉默了一瞬,小聲說了一句:“那不是涼亭。”
“那是啥呀?”
孫梅看了她一眼,聲音更小了:“那是主席臺。”
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程雅又看了一眼那個“涼亭”,這回才注意到,那幾根歪歪扭扭的柱子之間,其實是有前後之分的。前面是一片空地,後面是一堵矮牆,矮牆上還隱約能看到刷過白灰的痕跡,只是年頭久了,白灰掉得差不多了,露出裡面的紅磚。那矮牆應該就是掛橫幅或者貼標語的地方。
她剛才光顧著看頂了,壓根沒往那方面想。現在再看,越看越像主席臺——雖然簡陋得不像話。
周禾也反應過來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說咱們學校怎麼這麼有特色呢。”
程雅也忍不住笑了。幾個人站在那兒,對著那個四根柱子撐起來的主席臺笑成一團。笑了幾聲又覺得不對,趕緊收了聲。畢竟是主席臺,升國旗。開大會的地方,笑成這樣不合適。
但程雅心裡想著:這學校的主席臺,還沒她家巷口的涼棚氣派。轉念一想,也對,農林學校嘛,能有個主席臺就不錯了。
幾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圍牆根底下。圍牆外面是大片的菜地和莊稼地,一眼望不到頭。周禾趴在牆頭看了一會兒,說:“咱們這學校,說是省城,其實跟鄉下也差不多。”
“本來就是農林學校,不建在鄉下建在哪兒?”陳麗華說。她是省城人,對這一切見怪不怪,“農校。林校。畜牧校,都在郊區。城裡地皮多貴啊,哪有地方給你種地種樹養豬。”
“咱們是文書檔案專業,又不種地。”
“不種地也得在農林學校。”程雅接了一句。她想起自己當初報志願的時候,翻遍了招生簡章,就文書檔案的分數線她能摸得著。至於學校在哪兒。校園什麼樣,她根本沒得挑。
周禾嘆了口氣:“也是。能考上就不錯了。”
幾個人沿著圍牆走了一圈,從另一頭繞回了宿舍。一路上,程雅走在最後面,又遠遠看了一眼那座主席臺。四根柱子撐著一個頂,空空蕩蕩的,風從柱子之間穿過去,吹得地上的草葉搖搖晃晃。
她想起周禾剛才那句“咱們學校還建涼亭呢”,忍不住又彎了彎嘴角。
食堂開飯的鈴聲響了。周禾拉著她就往食堂跑,說“再不去就沒菜了”。程雅跟著她跑,跑過操場的時候,風從主席臺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想,這就是她要待三年的地方了。比縣城遠很多,也大很多,雖然比想象的有特色,連主席臺都像個涼亭。但她真的很知足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