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在省城上學,一定發財了吧”新課表上了兩週,課本摞起來高了半截。程雅的書桌不夠放了,她把自己那摞書往牆邊挪了挪,騰出一點空。借回來的速記手冊和俄語習題集壓在最上面,還沒開始翻。時間太緊了,她只能先顧著當天要上的課。
那天下午沒課,程雅打算去自習室把速記符號整理一遍。她剛把本子裝進布兜,宿舍門開了,王秀蘭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
她沒說話,在床邊坐下了。程雅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不算難看,但眼神有點不對,像是在看手裡那封信,又像是穿過信紙在看別的東西。
“家裡來信了?”程雅問。
王秀蘭點頭,把信紙展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遞過來。程雅接過去的時候,周禾也湊過來了,趙秀英也放下了手裡的毛線,幾個人圍在一起看。
信是王秀蘭她哥寫的,字跡潦草,有幾處墨跡洇開了。信上說家裡在給他張羅婚事,女方那邊的彩禮要得急,家裡湊不齊,問她能不能先寄點錢回去,十幾塊也行家裡不嫌少。信的最後寫了一句:“你在省城上學,每月有補貼,應該能攢下不少。”
宿舍裡安靜了幾秒。周禾先出聲了:“你哥說你在省城應該能攢下錢?他知不知道省城吃飯什麼價?”
王秀蘭沒接話。
“一個月十二塊五的補貼,食堂頓頓吃最便宜的,月底都不一定夠。”趙秀英的聲音沉下來,“我上個月算過一筆賬,早上一碗粥一個窩頭一碟鹹菜,七分錢,中午一份白菜燉粉條加一個饅頭,一毛二,晚上再來一碗粥一個窩頭,五分錢。一天兩毛四,一個月下來就是七塊二。這還沒算有時候想買個本子。買支筆。”
“七塊二是最低最低的。”周禾接過話頭,“誰天天光吃粥和窩頭?一學期下來人都垮了。偶爾打個豆腐。吃個饅頭。買點鹹菜,一個月吃飯就差不多十塊了。剩下的兩塊五,買肥皂。買牙膏。買紙筆,還能剩下什麼?攢錢?攢什麼錢?再說誰家管沒畢業的孩子要的,瘋了吧?”
王秀蘭低頭看著手裡的信紙,一直沒說話。
程雅注意到她腳上那雙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側面有幾處線開了,走路蹭在地上,能看見底子快要透了。那雙鞋還是入學時穿的,大半年了,沒換過新的。省城的冬天冷得早,地上已經結過幾次薄霜了,那雙鞋踩在地上,想必又溼又冰。
“你打算怎麼辦?”周禾問。
王秀蘭把信紙疊好,聲音很輕:“我想想。”
那天晚上熄燈之後,宿舍裡安靜了一陣。程雅聽見王秀蘭翻了幾次身,她那邊一直沒睡著。終於,她輕輕問了一句:“你們說,我要不要回信?”
“回吧。”趙秀英說,“不回信他們還以為你在省城發財了呢,我都怕他們哪天全家過來學校投奔你。”
王秀蘭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你說真的會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嘛?”
程雅沉默了片刻,說:“他們愛自己喜歡的孩子。”
第二天晚上,王秀蘭坐在桌前寫信。她鋪開信紙,蘸了蘸墨水,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
“爹。哥,信收到了。聽到哥哥的資訊我也很心疼,但有心無力,省城消費高,學校每個月就給十二塊五的補助,我從家來的時候就拿了兩件薄衣裳,我吃飯都不夠。即使每天算著花,還是攢不下一分錢。天越來越冷了,我鞋子磨破了,走路都灌風。老師還推薦買書,一本好幾毛,我買不起。要是家裡有餘錢,能不能貼補我一點?程雅在旁邊看了一下,有點呆滯,接著看王秀蘭還給她爹媽畫了個又大又圓的餅。王秀蘭說:“我知道家裡不容易,要是爹媽能幫幫我,等我畢業分了工作,一定帶爹媽過上好日子。”
她寫完之後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下,又添了一行:“爹孃,女兒無能,沒法像哥哥一般出息還一直陪伴父母左右,深感愧疚;也不能一邊在學校讀書一邊掙錢還給哥哥拿彩禮娶媳婦。”
王秀蘭放下筆,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輕笑一聲。十二塊五,每天算著花,月底兜裡乾乾淨淨。她哥說的“攢下一些”,她一個字都認不得。
“能寄走嗎?”她問。
“明天我陪你去郵局。”程雅說。
第二天一早,程雅陪王秀蘭去了郵局。王秀蘭買了一枚八分錢的郵票,貼在信封上,往郵筒裡投進去的時候動作很輕。信封掉進郵筒的聲音很小,像是碎了一樣。
“會回信嗎?”程雅問。
王秀蘭看著郵筒,停了一下。“誰知道呢。”
王秀蘭沒再說話,轉身往回走。程雅跟在她後面,看她走路的步子很穩。風從巷口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走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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