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時候弄的？”
“昨晚翻了一下課本。”
周禾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你這種人，就是那種偷偷用功。考試還說自己沒複習的。”
程雅笑了笑說，笨鳥先飛嘛，笨蛋當然要偷跑了。她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布兜裡。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排著長隊。程雅和周禾站在隊伍中間，前面是孫梅，後面是王秀蘭。孫梅個子矮，踮著腳尖往視窗看，看今天吃什麼。
“白菜燉粉條，又是白菜燉粉條。”孫梅嘆了口氣。
旁邊幾個男生的聲音從隊伍前面飄過來，嗓門大，隔了好幾米都聽得清。
“我聽說咱們專業畢業了可以分到廠裡？哪個廠？”
“只要別是鄉鎮哪都行，機械廠。鋼鐵廠。紡織廠，哪兒都可以。咱們文書檔案專業，哪個單位都需要。”
“我想去機械廠。我爹就在機械廠，福利好，過年發豬肉，夏天發汽水，還有勞保用品。”
“紡織廠也行，女工多——”
“你那是想去上班還是想去相物件？再說人女工也是有要求的，能看得上你這樣的嘛？”
幾個人鬨笑起來。打飯的阿姨敲了敲視窗的鐵皮，喊了一聲：“排好隊，別吵！”
孫梅回過頭來，小聲對程雅說：“我也想去廠裡。聽我表哥說，廠裡一個月工資比機關多好幾塊，還有獎金。”
王秀蘭在後面接話：“機關也有好處，坐辦公室，不用聞機油味。”
“那點好處算什麼，”孫梅撇撇嘴，“獎金才是實在的。我表哥去年拿了十五塊錢年終獎，買了一雙皮鞋，穿了一年還好好的。”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程雅一邊跟著挪，一邊聽她們說。她心裡也想去廠裡。工資高。福利好，過年過節發東西，轉正之後還有勞保。她要是能進廠，每個月多寄幾塊錢回家，她媽就不用那麼省了。程寧也能多吃幾回雞蛋。
但她也知道，文書檔案專業去機關的多，去廠裡的少。機關也缺寫材料的人，廠裡雖然也要，但名額有限。能不能去廠裡，得看成績，看運氣，也看關係。她有什麼？擦邊的成績，不硬的關係，說好不好。說差不差的運氣。
打到飯，程雅端著碗坐下來。白菜燉粉條，白菜多粉條少，油水不大，但熱乎。她夾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兩口，忽然問周禾：“你想去廠裡還是機關？”
周禾正在扒飯，含混地說：“哪兒要我去哪兒。我爹說了，不管去哪兒，只要是鐵飯碗就行。”
程雅點了點頭。她爹也是這麼說的。
下午沒有課，程雅去圖書館借了兩本書，一本是《公文寫作範例》，一本是《檔案管理學基礎》。圖書館不大，只有一間教室，書架靠牆擺了一圈，中間擺了幾張長桌。管理圖書的是個退休返聘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坐在門口打毛線。
程雅把書借出來，抱著回了宿舍。宿舍裡沒人，都出去了。那兩張空床還是光板子，趙秀英和另一個舍友還沒到。她在心裡數了數——周禾。孫梅。陳麗華。王秀蘭。李梅，加上她自己，六個人。還差兩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來。
她坐在床上，翻開《公文寫作範例》，找到“會議通知”那一章，開始研究。通知的格式，陳老師課上講得很清楚了。她把筆記本翻開，對照自己列的提綱，一條一條往下寫。標題。主送單位。正文。落款。日期。正文分三段，每段寫什麼，心裡有了數。
寫了一個多小時，改了三次。第一次是主送單位的寫法不對，第二次是正文第二段順序亂了，第三次是日期忘了改。改完之後，她對照課本上的範例又看了一遍，確認沒問題了，才在最後一行寫上自己的名字。
合上筆記本，她靠在被子上，盯著頭頂的床板。周禾的床板，木頭縫裡卡著灰。她把那張床板看了一會兒，又想了一遍公文格式——標題。主送單位。正文。落款。日期。默唸了兩遍，唸到第三遍的時候，睏意上來了。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程雅想，三年，學好了，分個好單位，讓家裡過上好日子。她閉上眼睛，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