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外出採買已經十月中旬了，天越來越冷。自習室的爐子加了煤，但宿舍裡還是冷得厲害。程雅每天早上起來腳都是涼的，要穿兩雙襪子踩在地上才敢下地。周禾把她那雙厚棉鞋翻出來了，鞋底磨得薄了，走路硌腳，但也顧不上。
“得去買點暖和的東西了。”趙秀英說，“再這樣下去，到了十一二月可怎麼辦啊。”
週末，幾個人一起去了城裡。程雅出門之前把手套戴上了，是她哥給的那雙，線織的，雖然戴了幾個月有點鬆了，但暖和。她摸了摸腕口的線頭，想著這雙手套還能再撐一個冬天。她原本沒想給自己買手套，但想給她哥買一雙——他在廠裡幹活，手套費得厲害，廠裡發的不夠用。
百貨大樓樓下的日用品櫃檯，擺著幾摞線織手套，白的。灰的。藍的，就三個顏色。程雅挑了一雙最厚的，灰的，兩毛八。她翻了翻標籤，又在手裡掂了掂，覺得夠厚實，車間裡戴著應該能用得住。她付了錢，把手套疊好塞進布兜裡，想著等過年帶回去給她哥。
周禾挑了一雙藍的，戴在手上試了試，“暖和！”她轉了轉手腕，“買了。”趙秀英買了一雙白的，又買了兩雙小號的——給她弟弟妹妹的，說“寄回去，家裡冷”。王秀蘭看了半天，沒買，說“我的手套還能戴”。陳麗華也沒買，她從家裡帶了一雙舊的，雖然薄了但還能用。趙麗麗站在櫃檯前面，挨個看了看價格，最後拿了一雙最便宜的——白的，線織的，比別的薄一些，兩毛。她把錢遞過去，把手套疊好塞進兜裡，動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見。
出了百貨大樓，幾個人又去了副食店。程雅本來想買點東西寄回去，想了想又放下了。快過年了，到時候回去再買也來得及。她買了一包紅薯幹，一毛五，夠她吃好幾天。周禾買了一包柿餅，趙秀英買了一包炒花生。趙麗麗什麼也沒買，站在門口等著，手揣在兜裡，應該是戴著那雙新買的薄手套。
回程的公交車上，周禾把柿餅拆開了，一人分了一個。程雅咬了一口，甜，軟。趙麗麗拿著柿餅沒馬上吃，先看了一會兒，然後咬了一小口，又包好收起來了。
“你怎麼不吃？”周禾問她。
“留著晚上再吃。”
“買了就是吃的，留著又不會變多。”
趙麗麗笑了笑，沒說話。
回到宿舍，程雅把那雙灰手套又拿出來看了看，仔細疊好，放回櫃子裡。周禾湊過來：“你給你哥買的？”程雅點了點頭。“你哥做什麼的？”
“鉗工，在廠裡幹活。”程雅合上櫃門，“車間裡冷，手套費得快。”
周禾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程雅把櫃子鎖好，坐到床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雙手套，她哥給她的，雖然鬆了，但還能用。她想著那雙手套跟了她一整個學期，從考試那天到現在，替她擋了不少冷風。她摸了摸指根處快要脫線的位置，想著還能再縫一縫，縫好了還能穿。
晚上熄燈之後，程雅躺在床上，聽見對面趙麗麗翻了個身。她想，趙麗麗那雙薄手套，不知道夠不夠厚。線織的，兩毛，比別的薄了一層。她又想，大概是不夠的，但趙麗麗沒提，別人也不好問。
“麗麗。”她側過頭，朝對面輕聲叫了一聲。
“嗯？”
“你手套夠暖嗎？”
對面停了一會兒。“還行。”
程雅想了想，說：“我那雙舊的還有一雙，我媽織的，你要不試試？”
對面安靜了好一會兒，久到程雅以為她睡著了。
“不用，我有。”趙麗麗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別人，“等我以後掙了錢，自己買雙好的。”
程雅沒再勸了。她把被子裹緊了一些，窗外的風還在刮，把窗戶紙吹得嘩啦響。她閉上眼睛，想著趙麗麗那句話——“等我以後掙了錢，自己買雙好的。”她說“以後”，說明她知道會有那麼一天。
程雅想，會的。她們都會有自己的工資，自己的錢，想買什麼買什麼。到時候趙麗麗會買一雙厚厚的好手套，程寧會買一大包桂花糕一次性吃完，她媽會買塊新布料做身像樣的衣裳。那天會來的，只是還要等一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彎了一下，沒讓任何人看見。
第二天早上去上課的時候，程雅看見趙麗麗把那雙新手套戴上了。
白的，線織的，確實比別人的薄一些。她走路的時候把手揣在兜裡，只露出一點白邊，像是怕風從袖口鑽進去。程雅走在後面，看見她的背影，那雙手套的白邊在深色袖口裡忽隱忽現，像是隔著一層布料想要伸出來又縮回去。程雅沒有說什麼，跟上去和她並排走了一段，快到教學樓的時候，趙麗麗側頭說了一句：“其實今天沒昨天那麼冷了。”程雅說：“嗯，風小了。”趙麗麗把兜裡的手往外抽了一下，那雙手套露出來多一點，又放回去了。程雅收回目光，也沒有再說，兩個人一起拐進了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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