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過去,家裡的信也讓她安心了不少,等到這個月月底的時候,程雅感覺有些許不對勁了,她注意到政治思想課排得越來越密了。之前一週也就一兩節,到了這個月至少兩天一節,有時候連著兩天都有。課程內容也換了,方老師不再講基礎理論了,更多的是檔案的逐字逐句宣讀,然後再逐字逐句講解背後的含義。他站在講臺上一條一條地念,底下的學生在瘋狂抄,整個教室裡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但班裡同學好像沒發現有什麼不對,畢竟他們這個專業就是這樣,可能最近注重這個吧。
下課的時候,周禾把筆記本往桌上一合,轉頭對程雅說:“咱們這課是不是太多了?以前也沒這麼密啊。”程雅正在低頭收拾筆袋,沒有抬頭:“可能是上面新要求的吧。”周禾“哦”了一聲,也沒有多想,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拉著程雅去食堂了。
食堂裡照舊擠滿了人,碗筷碰撞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成了一層暖融融的嗡嗡聲。周禾坐在對面,用筷子撥著碗裡的菜,說:“你今天不去自習室了?我看你這幾天都去。”程雅說:“去,吃完就去。”周禾說:“你最近也太刻苦了吧,這是要衝擊咱們班第一呀?”程雅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才說:“啊?第一哪能輪我頭上,光珠算就夠卡我脖子了,更何況上頭那麼多人呢,主要之前勞動實踐我落下不少,想補一補。而且多學學沒壞處,以後工作也好開展。”周禾想了想覺得蠻有道理的,低頭繼續吃飯了。
程雅沒有向任何人透露太多,畢竟來處沒法解釋,她家也就普通工人家庭。她只能在努力在努力一些,加快學習速度,她想盡快學完本學期的,提前學後面的,現在不會好歹還能找老師問,誰知道以後哪些老師還能倖存的。
自習室比前陣子人少了些。天冷之後,來的人更少了。程雅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套摘了放在桌角,翻開俄語課本開始背單詞。她每天晚上都會在這裡坐兩個小時,中途偶爾有人進出,她一般不抬頭。
有時候下了晚自習,她會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講臺邊問老師幾道題。方老師有一次站在講臺邊上收講義,程雅走過去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話,接過程雅手裡的本子看了看,給她指出了幾處需要注意的地方。他說話的聲音不大,語調也沒什麼起伏,穩穩的,程雅把他說的話記在筆記上,道了謝,在他已經轉身收拾講臺的時候才退開。
她依舊錶現的跟平常一樣,也跟大家笑笑鬧鬧,開玩笑什麼的,但開始慢慢的注意自己的穿著和吃穿。冬天穿得厚一些很正常,但衣服不能太顯眼,顏色要普通暗一些,補丁也又貼了倆。儘量縮小自己存在感,吃飯的時候也從不剩飯,她的碗底總是乾淨的。
有一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周禾走在她旁邊,問了一句:“你最近衣服怎麼穿這麼暗,感覺咱們這個年紀還是亮堂點好看。”程雅說:“暗一點兒耐髒,好洗,再說我穿什麼不好看,嗯?周禾同學。”
周禾被她說得笑了一聲,推了她一把:“你就嘴硬吧你。”兩個人笑笑鬧鬧地走回了宿舍,走廊裡的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拐角處折了一下,又各自散開了。
日子就在這種日常裡一天天往前滑,但程雅的日常和別人不太一樣了。她不再跟周禾她們一起在宿舍裡閒聊到熄燈,吃完晚飯就揹著布兜往自習室走。一開始周禾還問她“你天天去不累嗎”,她說不累。後來她們慢慢也就習慣了,連問都不問了,程雅出門的時候她趴在床上翻書,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看書了。
程雅後來把自習室當成了第二個宿舍。靠窗那個位置她坐了快兩週了,桌面靠左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坑,還是她之前不小心磕的,她每次坐下來都會不自覺看一眼,然後翻開課本。她不再只盯著本學期的差不多學完了,已經開始把下學期的教材從圖書館借出來看了,一頁頁翻過去。
有時候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她會折個角,等晚自習結束後再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講臺邊去問老師。各科老師換著問,今天問陳老師,明天問林老師,問到下學期的部分,有的老師覺得她太著急了,想讓她慢下來,她也不反駁,只是會換一個老師問。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週末,程雅去了一趟城裡的新華書店。她站在櫃檯前面翻了一會兒,買了幾本紅寶書,四毛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暗紅色的,邊角裁得很齊。她買了三本,一本自用,每天自習室學完當天的進度後翻幾頁背一段;另兩本她打算等放假帶回家去。這個時期縣裡賣得比較少,省城鋪得多好買一些。
現在還沒到明面上,但等真正開始之後想買就來不及了。就算說後面國家大規模會發,可那最快也得明年年末了,而且還是一家只發一本,到時候花都謝了。還不如提前買了提前背。她把三本紅寶書夾在課本中間,從書店出來的時候風很大,她把外套裹緊了一些,低著頭走回了學校。
接下來的日子,她每天在自習室雷打不動坐兩個小時。前一個小時翻課本,把下學期的內容往後推一小節;後一個小時背紅寶書,翻開書頁默唸著,讓那些字在腦子裡過一遍,合上書再不發聲複述一遍。有時候遇到長一些的段落需要多念幾遍才能順下來,她就在草稿紙上抄一遍,抄完了再背。她不再去數自己背了多少頁,只是每天都續一點,續到不會忘記為止。那些句子越積越多,像冬天窗臺上越疊越厚的霜,她不想等到需要用的時候才開始找。
自習室的暖氣在十二月中旬之後時有時無,有時候坐到一半覺得腳涼透了,她就站起來在過道里走兩圈,把腳跺一跺再坐回去。有一次一個陌生的男生路過她桌邊,好奇的看了一眼她面前攤開的紅寶書,還以為她是什麼紅色世家呢,畢竟很少有人專門買來背的。程雅沒有抬頭,翻了一頁,繼續往下看。
她靠著椅背,把椅子往後撤了小半寸,讓窗縫裡透進來的冷風剛好從她肩側繞過去。她翻了一頁紅寶書,把這一頁的段落默唸了一遍,然後合上書,看了一眼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又低下頭開始背下一段。她打算等放假了,讓她爹媽她哥跟小寧也背幾句,別到時候把她家給扣帽子誤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