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期末考試時間定了程雅已經懶得記自己去了多少次自習室了。
每天晚飯後習慣性背上布兜出門,在自習室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翻開課本,等窗外的太陽下班,月亮徹底亮起來的時候再收拾東西離開。她已經徹底學會這個年代大家的必備技能了,現在她不看錶也能約摸差不多時間了。
紅寶書她到現在已經翻了大半本了,每天背一部分,書頁邊角已經卷起來了。她把那本紅寶書夾在課本中間,翻開的時候先複習一遍已經背過的段落,再往下背新的。那些句子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卡殼了,默唸兩遍就能順下來,合上書也能複述個大概。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課剛結束,任課老師剛走出去她們班任劉老師就走進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張紙。她站在講臺上,沒說多餘的話,開口直接引爆全班:“期末考試時間定了,1月12號開始,考完就能回家然後好好過個年,返校時間暫時定在2月18號。”底下安靜了一瞬,眼睛齊刷刷盯著她。
老師看了眼手裡的紙繼續念下去:“考試科目有公文。檔案管理和法規知識。珠算。政治常識。俄語。地理。書法和速記只作為選修學習,不記入期末成績。”接著說“一個月的時間,自己安排複習。考完當天下午五點最後一門結束,想當天走的儘快買票,還有別的班呢,當天估計不好買。”說完沒有多留,夾著紙走出了教室。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嗡的一聲炸開了。有人在扒拉著指頭算日子,有人激動的著急想回家說“考完咱們當天就走”,有人在算自己還剩幾天複習時間。程雅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心裡也已經在想了。最後一門考完是下午五點,學校到火車站坐公交車四十分鐘左右,七點的票應該來得及。她在腦子裡把時間排了一遍,沒有說出來,但已經決定好當天就走。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想著到家的時候大概是晚上九點多,她老媽應該還沒睡。
周禾已經從前排轉過來了,趴在程雅的桌沿上:“1月12號考完當天就能走!我媽上回寫信說等我回去吃燉肉,我爹已經把肉票攢好了,就等我到家買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壓著一股按不住的高興,像是已經能聞見家裡的灶臺飄出來的香味了。
程雅說:“還有一個月呢,先把試考完,但信可以趕緊郵回家了,免得沒人接。”周禾點了點頭說:“那肯定得趕緊說啊,那麼多行李呢。到時候考完當天就走,說不定到家正好還能趕上熱乎的。”
趙麗麗坐在前排,沒有轉身,她翻了一頁書,又合上,說了一句:“你動作倒快。”周禾說:“那當然,半年沒回家了,誰還等第二天。”趙麗麗沒有再說話,但程雅注意到她情緒好像有點蔫。
王秀蘭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一直沒出聲,好像在想什麼。程雅側頭看了一眼,她正低頭看著攤在膝蓋上的課本,沒有抬頭,也沒有加入對話。程雅把目光收回來,沒有追問,只是把桌上那幾本課本摞好,然後站起來走到趙麗麗桌邊,彎腰說了一句:“明天晚上自習室,咱們一塊兒去唄,正好互相補補。”她頓了一下,“你地理筆記借我看看。”
趙麗麗抬頭看了她一眼,說:“行。”程雅轉過去看了一眼後排的王秀蘭,又說了一句:“秀蘭你也來。”王秀蘭像是猶豫了一瞬,點了點頭,把膝蓋上的課本合上了。
周禾已經站起來背上包了,靠在門框邊等著:“走不走?先去吃飯,明天自習室開始。”程雅說:“走。”幾個人陸續站起來,收拾好桌面上的東西,一起往門口走。走廊裡的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程雅走在前面,身後是周禾說話的尾音和趙麗麗不急不慢的腳步聲。
晚上在宿舍,程雅她們幾個人圍坐在各自的床邊,把各自擅長和弱項的科目掰開來對了一遍。程雅先把地理課本翻開,看了趙麗麗畫的那張鐵路線圖,說:“我公文和政治常識還行,珠算不太行。”趙麗麗坐在對面:“公文和地理我可以帶,政治常識我不太行。”周禾接了一句:“檔案法規我跟王秀蘭可以帶。”程雅聽完,把各自的情況在心裡記了下來——趙麗麗的鐵路線圖畫得細,沿線物產和氣候標註得清清楚楚,王秀蘭的檔案法規筆記完整,周禾能把法規知識的背誦要點如數家珍。
第二天晚上開始,她們一起去了自習室。靠窗的角落佔了兩張長桌,程雅和趙麗麗坐一排,周禾和王秀蘭坐對面。程雅把珠算課本擺在桌角,先看地理和公文,等這兩門看完了再回頭練珠算。趙麗麗在旁邊翻地理筆記,手指在那張鐵路線圖上順著走向走了一遍,程雅側頭跟著看了一遍,把那幾個站名和對應的物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這個時候的地理並不像幾十年後那樣,地理就只是地理,只用記地圖還有經緯線,氣候什麼的。要背的學的有很多,就像鐵路線,這是經濟地理必學要點,要記沿線物產。氣候和交通樞紐的關聯。比如東北的鐵路線連著煤礦。木材和糧食產區等等。其他專業也是,普遍實用性都很高,要麼大家都說,“學會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安靜的時候,自習室裡只剩下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偶爾暖氣管道響一聲,像是有水流在鐵皮裡撞了一下又順著管道走了。程雅練珠算練到乘法進位的時候卡住了,趙麗麗側頭看了一眼,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算盤上某一排珠子:“你這裡沒清乾淨。”程雅重新撥了一遍,數字對上了。她在筆記本上把那一步記了下來,畫了一道短線。
有時候隔著桌子會有人問一句“你那條線背到第幾個站了”,然後聽見翻書的聲音。報站名的聲音。筆尖在紙上重新劃過一道記號的聲音,像幾段不同的水流在同一個河道里並行。
程雅埋頭寫了一段筆記,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楊樹光禿的枝條在路燈下拖著細長的影子。她低頭把今晚要背的鐵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那幾個站名終於能一口氣順下來了。窗外的燈還亮著,她在光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繼續翻頁,等著旁邊的人寫完最後一行字。她知道這樣的夜晚還會重複很多次,直到那些站名在腦海裡連成線,直到她自己也能畫出那張地圖的每一條支線,直到教室的燈光越來越昏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