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後的宿舍裡,黑沉沉的,只有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小條,落在靠門的那塊地面上。幾個人都躺著,沒有人說話,但也沒有人睡著。
過了好一會兒,周禾先打破了靜謐:“馬上放假了,你們想好回家要做什麼了沒?”她的聲音在黑暗裡比白天低一些,聽著像剛從某段還沒完全結束的興奮裡回神。
程雅側躺著,面朝著牆,聲音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回家第一天?嗯......沒想好,但剛回家的時候嘛,我媽他們肯定很開心,那時候我還是我媽的寶貝,想吃什麼做什麼,想睡到幾點睡到幾點。但也就第一天了。呆不到三天她肯定得嫌棄我,恨不得趕緊把我打包送回學校,省得在家礙眼。”她說完自己也笑了一聲。
周禾笑出了聲,聲音在黑暗裡散開:“那跟我一樣。我媽說家裡肉票都攢好了,就等我回去了,回家頭三天家裡還新鮮著。到了第四天,我媽就該嫌我太吵了,話太多,天天在家跟個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的——到時候就該獎勵我一頓竹筍炒肉吃了。”她說著自己也忍不住被逗樂了。
黑暗裡安靜了一小會兒。趙麗麗的聲音從她那邊傳過來,比白天沉悶了一些:“其實我挺羨慕你們的。”她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難言的悵惘,“我其實不太喜歡放假。我反而想一直在學校待著,起碼在學校裡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大家在一樣的班裡上課,一樣的食堂吃飯,一樣的床上閉上眼,我什麼都不用想,不用在乎,埋頭學就是了。”
宿舍裡鴉雀無聲。沒有人接話,大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她。那片沉默安靜地鋪在黑暗裡,像一層薄薄的被子,輕輕地蓋住了她的心事。
片刻後陳麗華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著一種程雅很少在她身上聽到的認真:“你們知道嘛?之前每次我跟班裡同學介紹說我家是省城的,他們都投來羨慕的眼光,好多不瞭解我家的都以為我家生活很好,以為我家很開明很幸福。”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不說別的,就看我的名字,叫麗華啊——,一個人的名字其實能體現很多東西——她的家庭,她得到的愛,資源,期許......”
她的聲音在黑暗裡停頓了幾秒才接著娓娓訴說:“記得我小學時有個朋友叫趙盼盼,當時我年紀還很小以為全世界的名字都有屬於它的意義;卻從未想過原來自己名字的意義竟然是可以是為了別人而生,呵。我還特別天真的問我媽,為什麼她叫盼盼,是她家盼來的寶貝嗎?”
宿舍裡大家安靜的聽著。陳麗華繼續說:“當時我媽嗤笑了一聲說,當初你奶奶還想讓你叫盼盼呢,你爹嫌丟人,不讓叫。你要記住,但凡真是家裡盼來的寶貝她最差都得叫趙寶貝。趙盼寶,趙寶珠,而不是敷衍的叫什麼盼盼。盼什麼呢?無非是她家覺得叫招娣招人閒話,又想盼個兒子。叫盼盼多好啊,寓意也有了,別人問起來還能含糊混一混,想盼啥盼啥。”我媽說著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她對我說:“你已經夠幸運了,你叫麗華!”陳麗華的聲音忽然抬高了一些,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情緒,有委屈有不甘有痛苦...“可是,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你們知道我弟弟叫什麼嗎?他叫錦鳴。前程似錦,一鳴驚人。”她的聲音在黑暗裡微微發顫,“家裡期望他事業有成。前途似錦,卻只是希望我漂亮美麗,以後嫁給一個有出息的丈夫,最好再生幾個兒子,這樣我的人生就圓滿了......我弟弟他今年才七歲,全家都在為他鋪路謀劃,他們不僅攢下了他的彩禮還有他以後買工作的錢,他有全家拼盡全力的託舉!還有關注,期望,我真的好羨慕好嫉妒啊......
可是有時候,我又在想,是我太貪心了嘛?明明大家都是這樣啊,這難道不是很正常嘛?我已經很好了,起碼我不叫盼盼,也不用說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謊言安慰自己。我還能讀書,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如果我沒有見過我弟弟得到的一切,一定早已知足了吧,明天他們有能力的。”
“我知道他們不可能供我讀大學,更不可能花錢給我找工作。所以我拚命學習,拚命考,終於考上了中專,那是我第一次在他們眼中看到了驕傲看到了自豪!我貧瘠的內心彷彿終於得到了一絲安慰,可是那一刻我彷彿是一個乞丐,我拼盡全力只為祈求他們愛我一點,多愛我一點......”
黑暗里程雅彷彿聽到了一粒珍珠碎開的聲音。程雅輕笑了一聲,語氣坦蕩通透,“麗華,我不想說什麼寬慰你,你也不需要我們的寬慰。但我很想祝福你,願你往後前路光亮璀璨,美好順遂。你可是你家目前唯一一箇中專生啊,以後你當了幹部,你家還得為你單開一頁族譜呢。什麼愛?到時候你最不缺的就是愛了!”
周禾也插科打諢的說,“就是就是,而且憑什麼愛只有親情和愛情,友情也是啊,你都有我們了。你還這麼厲害,說不定等畢業了過幾年你比你爸媽級別還高呢。”
陳麗華聽完彎了彎眼睛,靜靜的說了一聲,“好”。
過了一會兒,王秀蘭也加了進來,她的聲音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每一個字都很沉:“其實我覺得我已經很幸福了。雖然對於一個人來說,愛和感情會沒有理由的偏向,如果他們不愛你,你上吊,他們都以為你盪鞦韆玩兒呢;但學習不會,學習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了,只要付出或多或少總會得到些什麼。我只需要一點點的在乎,不管是因為什麼,哪怕只是出於利益的角度覺得識字的女兒彩禮價高呢,無所謂的。”
“只要能讓我進入學校,我就會緊緊抓住這個機會,緊緊抓住這個改變我人生命運的機會,再也不撒手,不讓我讀我就去找老師,找校長,然後挨家挨戶的去親戚家哭。”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話的重量還沒完全落下來,在空氣中停了一瞬才沉下去,“等我出息了,全世界的愛都會衝向我。”
這句話在黑暗裡落下來的時候,程雅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像是那句她從未說出口的話從另一個人的嘴裡落進了同一片黑暗。她翻了個身,面朝著天花板,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會的,一定會的。”她沒有說多餘的話,也沒有安慰什麼。
趙秀英緊跟著程雅出聲:“秀蘭說得對,學習確實不會騙人。我在家算賬就是這樣,算錯一毛錢就是錯了,對了就是對了。”她一邊說著一邊認真的點了點頭。
孫梅也接了一句:“我以前沒想過這些,但聽你這麼說,我覺得咱們能坐在這裡,確實已經很不容易了。”她的聲音很低。
李梅也說:“我家裡也是農村的,我能來上學,我爹咬牙供的,說家裡出個會念書的不容易,要是我能念出來以後我家就能翻身了。”
程雅知道李梅,她之前剛來老把孫梅李梅搞混,畢竟名字差不多,這個年代好多女孩叫梅啊,蘭啊,芬啊,麗的。後來孫梅當了她們班學委,天天收作業,她慢慢也就能分清了。
再然後她聽說李梅不僅是她們初中全校前三,更承載著全家的希望,都指著把她供出來改換門庭,反哺家裡。之前去桌子上拿水杯,看見她爹媽寫信過來,說全家供她不容易,想等她讀出來書有了工作給家裡蓋房子,要是有機會給她兄弟也找找工作。要是她,真的,壓力太大了,她根本撐不住。
周禾原本安安靜靜地縮在被子裡,聽到這裡忽然翻了個身,壓著嗓子低聲尖叫了一聲:“天哪!你們怎麼都這麼會說!”她趴在枕頭上,聲音悶悶地壓著,“我剛剛聽你們說話,感覺你們都好厲害好勇敢啊。”
陳麗華笑了一聲,聲音裡還帶著剛才那段話的餘震,但已經比剛才輕快了一些:“那你可得繼續接著努力,下學期可不能偷懶了。”周禾說:“我什麼時候偷懶了,我每次自習都去了。”陳麗華使出大招;“那我考考你。”周禾一下眼神都清澈了,也安靜的閉上了嘴。
慢慢的,夜越來越沉,聲音漸漸落下去。月光又往牆根移了一小段,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收成一條窄窄的亮痕。程雅閉上眼睛,聽見有人翻了又翻,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又一點點消失在黑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