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雅在長椅上坐了大約十來分鐘,廣播裡就喊了她那趟車次。
她站起來把布兜挎上肩膀,扛起包袱跟著人群往檢票口走。隊伍排得不短,人挨著人,行李磕碰著行李,空氣裡擠著煤灰和灰塵的氣味。程雅被身後的人推著往前走了一步,她從兜裡掏出車票攥在手裡,等前面的檢票員撕了票根,側身過了閘門,順著人流往站臺方向走。
站臺上已經有人在等車了,空氣裡飄著一股鐵軌和煤煙混合的氣味。綠皮火車停在軌道上,車廂門敞開著,乘務員站在門口催人上車。程雅跟著前面的人擠進去,車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走廊裡堆著行李,有人正把包裹往行李架上塞,有人彎腰找座位。
她穿過半節車廂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一排三人座。她剛走到座位旁邊就有些沉默了。對面坐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叔,穿著灰撲撲的棉襖,半躺著靠在窗戶上,雙腳脫了鞋搭在對面的座位上,正低頭用手摳著腳趾縫,一臉閒適。她轉頭看了一眼自己右邊的座位,坐著另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大叔,關鍵她發現他的腳貌似也不在鞋裡......大叔看見她來了,還很自然的給她讓了個位兒。
她站在那兒愣了一下又一下,突然感覺後背的衣服被後面的人拍了一下,她後面有個阿姨正等著她往座位裡走呢。她側身把自己擠進中間那個位置上坐下來,右邊那位雖然收了腳但腳但她總感覺她座位上味道韻味十足,她儘量往左邊靠了靠。左邊坐下一個胖乎乎的阿姨,正磕著瓜子兒,她看見程雅坐下來往裡挪了挪,給她騰了一點空間。她看見那個胖乎乎的阿姨瞬間感覺到了一絲安全感,往那邊湊了湊。
列車啟動了,車身咣噹咣噹地晃了一下,車廂裡響起一陣輕微的嗡鳴聲。程雅把行李放在地上,布兜抱在懷裡,努力把自己縮小一點。
對面那位大叔已經把腳放下來了,搭在座位邊緣把手上,離她的膝蓋不到兩個個手掌的距離。腳汗的氣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混著煤灰和暖氣的味道,慢慢地填滿了她呼吸的間隙,她感覺有點兒頭暈。她把鼻子埋進領口裡,側過頭微微靠向左邊阿姨的方向,但那氣味還是順著衣服的縫隙鑽進來了。她想換個姿勢,但在狹小的座位裡任何動作都極其艱難,她試了一次,又放棄了。
左邊的阿姨一直在磕瓜子,咔嚓咔嚓的聲音在耳邊響個沒完,瓜子殼落在她腳邊的報紙上,堆成了一小堆。程雅把目光放在窗外,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莊一排一排地往後退,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遠處的村莊亮著零星的燈光,在夜色裡一個個地出現,又一個一個地消失。她把布兜捂緊了一些,聞見布料上還殘存著一丁點桂花糕的甜氣,用極淡的力道和那股腳汗味對峙著。
時間過得很慢。她中途還把紅寶書拿出來翻了又翻,廣播裡終於出現了她下站的地點,下一個站就到了。對面那位大叔已經靠著窗戶睡著了,呼嚕聲像海嘯起伏的翻滾,腿時不時朝她的方向搭過來又縮回去。
她把紅寶書塞回包袱裡,東西檢查了一遍有沒有什麼落下的。她站起來,跟阿姨示意了一下她要下站了,把布兜往肩上一挎,等阿姨出去,她拎起包袱往車門方向走。被擠了一路之後站起來的瞬間,連空氣都像薄了一層。她穿過走廊,在車門邊站定,等著車停穩。
門開了。她吸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像是重新活了過來。她踩上站臺的時候腳穩了穩,然後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影在閘機外面站著,她哥穿一件深藍色工裝,手插在褲兜裡,正朝出站口的方向張望。
程雅朝他揮了一下手。程建國看見了,朝她走了兩步,在閘機外面停下來。程雅把車票遞給檢票員,過了閘門走到他面前。程建國伸手接過她肩上的包袱,往自己肩上一擱。程雅說:“你怎麼騎腳踏車來的?不冷啊?”程建國說:“不冷,騎快了就熱了。”他頓了一下,“媽在家做飯,今晚吃燴酸菜燉豬肉。”他說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眼睛裡卻帶著笑意,好像是順口一說,但其實家裡都知道她愛吃,說完了就把腳踏車推過來,把包袱綁在後座上。
程雅站在腳踏車旁邊,寒風從站前廣場吹過來,冷颼颼的,她眼睛瞬間亮了一下,趕緊坐上來催她哥快點走。她坐上後座的時候,腳踏車晃了一下,程建國扶穩車把,說“坐好了”,然後蹬了起來。風從耳邊掠過去,樹影一顆顆快速往後退。程雅坐在後座上,聞見空氣裡散發著一絲自己布兜裡桂花糕的甜香。車輪碾過石板路的時候顛了一下,她趕緊攥著鐵座邊緣,感覺到風正把她的頭髮往後吹,遠處已經能看見自家微微的燭光了。
門一推開,暖融融的熱氣裹著酸菜燉肉的香味撲了一臉。程雅還沒來得及站穩,一個小身影跟個炮彈似的衝過來撲進她懷裡。程雅彎腰把她接住,抱起來的時候沉了一下,確實長了不少,這小豬。
“姐姐你怎麼才回來!媽說等她飯做好你就回來了,我就幫忙填柴,爹去井裡打水,可是飯做好了好長時間你還是沒回來,我都好久沒見到你了。”程寧摟著她的脖子,熱乎乎的,聲音又快又脆,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程雅拍了拍她的後背,正要說話,李桂蘭已經從灶臺邊走過來了。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藉著煤油燈的光端詳了程雅幾秒鐘,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手怎麼這麼涼,”她說著又摸了摸程雅的手掌,“學習辛苦了吧,都長繭子了。”
程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媽,其實這是我們學校勞動實踐我挖豬糞挖的。”
李桂蘭噎了一下,手頓了頓。“不管怎麼著,”她說著轉身往桌邊走,“趕緊坐下吃飯,都幾點了。飯早就好了,等你半天了。寧寧,別掛你姐身上了。”
程寧抱著姐姐蹭了蹭姐姐的臉,這才從程雅身上滑下來,拉著她的手往桌邊走。飯桌上擺好了菜——一大碗燴酸菜燉豬肉,油亮亮的,酸菜的酸味混著肉香在屋裡散開,旁邊還有一碟炒雞蛋。一碟鹹菜和一盤剛蒸好的饅頭,白汽還在往上飄。程遠山正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拎著一桶水,看見程雅站在桌邊,嘴角翹了一下,沒說多餘的話,把水桶放在牆角,走過來坐下。程建國已經在桌邊坐好了。程雅在她的位置上坐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碗已經盛好了飯,筷子也放在碗沿上。她剛拿起筷子,她爹媽就一個勁兒的往她碗裡塞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