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收工了。蘇黎坐在保姆車裡,靠著窗戶,一動不動。周麗華在旁邊算賬。“今天拍了十場,超了兩場,加班費應該不少。你爸又打電話來了,說要錢。你說他一天到晚要錢幹什麼……”蘇黎沒有聽,她太累了。車子駛入夜色中,北京的燈火在窗外流過,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光的海。她看著那些燈火,想起原主。十三歲,從來沒有看過海。從來沒有。
回到家,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十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上堆著劇本,最上面一本翻到第三十頁,用紅筆畫滿了記號。她躺到床上,沒有力氣換衣服,沒有力氣洗漱。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看著那道裂縫,想起那些年,原主也是這樣看著天花板入睡的。有時候看著看著就哭了,有時候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手機又響了。是爸爸的訊息。“小星,跟你媽說了嗎?錢的事。”蘇黎看著螢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她想說“我好累”,但說了也沒人聽。她把手機關掉,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貼著一張照片,是原主六歲的時候拍的,那時候她剛拍完第一部戲,眼睛亮亮的,笑得很開心。那時候她以為拍戲是好玩的事,以為爸爸媽媽是愛她的。後來才知道,那不是愛,那是生意。
蘇黎看著那張照片,輕聲說:“我來了。我不會讓你跳下去的。”她閉上眼睛,黑暗湧上來。窗外的北京還在亮著,但她的房間是暗的。
第二天早上,蘇黎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六點整,和昨天一樣。她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流。她躺了三秒鐘,然後坐起來。頭還是疼,太陽穴突突地跳,但她沒有時間想這些。今天的通告表昨晚己經發過來了:七點化妝,八點開拍,十二場戲,預計收工時間晚上十點。
她走出房間,周麗華己經在客廳裡了。桌上放著一碗白粥和兩個小籠包,周麗華正在打電話,聲音很大。“李總,小星下個月的檔期己經排滿了,拍不了那個廣告……什麼?加錢?加多少?”蘇黎坐下來,喝了一口粥。粥是溫的,不燙,像是放了很久。小籠包是涼的,皮己經硬了。她沒有說話,默默吃完。周麗華掛了電話,走過來。“小星,今天的戲很重要,你跟男主的感情戲,導演說要投入感情。你知道怎麼投入感情吧?”蘇黎看著她,沒有說話。投入感情?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從來沒有被愛過,要怎麼投入感情?周麗華沒等她回答,繼續說:“你爸又打電話來了,說昨天沒收到錢。我轉給他了,五萬。他說不夠,還要十萬。你說他是不是又去賭了?”蘇黎還是沒說話。她站起來,去衛生間洗臉。
七點整,她坐在化妝間裡。化妝師還是昨天那個女孩,今天給她化了一個更濃的妝,因為要拍感情戲,需要“有女人味”。蘇黎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粉底蓋住了蠟黃,腮紅偽造了血色,口紅畫出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弧度。她想起原主,想起那些年被化妝師擺弄的臉,一層一層地塗,一層一層地蓋,首到認不出自己。
八點整,她站在鏡頭前。這場戲是林小星飾演的角色和男主在花園裡告白。男主是個二十歲的演員,長得很好看,但眼神很冷。他站在蘇黎對面,機械地念著臺詞,像在唸課文。蘇黎也念著臺詞,但她心裡在想別的事。她在想,一個十三歲的女孩,被父母當成工具,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沒有朋友,沒有童年,她會不會在某個深夜,看著天花板,問自己:我活著是為了什麼?導演喊了一聲“卡”,皺著眉頭走過來。“小星,你今天狀態不對。感情不夠,你要投入!你想想你喜歡的人!”蘇黎看著導演,想說“我沒有喜歡的人”,但她沒有說。她點點頭。“再來一遍。”
第二遍,她投入了。她把男主想象成另一個自己,那個從未被好好對待的自己。眼淚掉下來了,不是演的。導演喊了一聲“好!過了!”。周麗華在旁邊鼓掌,但蘇黎知道,她鼓掌不是因為演得好,是因為這一條過了,可以趕下一場了。
中午十二點,她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片場發了盒飯,兩葷兩素,米飯很多。蘇黎端著盒飯,坐在角落裡。她沒有胃口,但強迫自己吃了幾口。周麗華走過來,坐在旁邊,沒有吃飯,在刷手機。“小星,你爸又發訊息來了。說讓你晚上給他打個電話。他想你了。”想你了。蘇黎差點笑出來。是想你了,還是想你的錢了?她沒有說,繼續吃飯。
下午的戲是在室外拍的,零下五度,她穿著薄紗戲服,站在寒風中。臺詞很長,一大段獨白,講的是角色對家人的思念。她念著那些臺詞,心裡在想:原主的家人,會思念她嗎?會在她不在家的時候,想她嗎?還是隻會在錢不夠用的時候,想起她?導演喊了三次“卡”,因為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緊張,是冷。周麗華在鏡頭外面喊:“小星!忍一下!快好了!”蘇黎深吸一口氣,把臺詞唸完。導演終於說“過了”。
晚上八點,天己經黑了。還有西場戲沒拍。蘇黎坐在休息區,靠著牆,閉上眼睛。頭疼得更厲害了,眼前偶爾發黑,心跳很快,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亂撞。她知道這是原主身體發出的訊號,但她不能停下來。周麗華走過來,遞給她一杯咖啡。“喝點,提提神。還有西場,拍完就回家。”蘇黎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很苦,她沒有加糖。苦味在舌頭上蔓延,讓她清醒了一些。
晚上十一點,最後一場戲拍完了。蘇黎走出片場,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周麗華把羽絨服披在她身上,說:“今天表現不錯。導演誇你了。明天通告己經發了,七點到,十二場戲。”蘇黎沒有說話,坐進保姆車。車子發動了,駛入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