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北京。燈火通明,但這個城市不屬於她。她只是一個過客,一個被租用的身體。
回到家,她走進自己的房間。十平米,單人床,衣櫃,桌子。她躺到床上,沒有力氣換衣服。天花板上的裂縫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道疤痕。她想起原主,想起那些年一個人躺在這張床上的夜晚。沒有人來跟她說晚安,沒有人來問她今天累不累,沒有人來抱她一下。她只是一個工具,一個會賺錢的工具。工具不需要晚安,不需要關心,不需要愛。
手機亮了。是爸爸的訊息。“小星,今天累不累?爸爸想你了。明天讓你媽轉點錢過來,爸爸有用。”蘇黎看著螢幕,打了幾個字:“爸,我累了。”發出去之後,過了五分鐘,回覆來了。“累了就早點睡。明天還要拍戲呢。錢的事別忘了跟你媽說。”蘇黎看著那條訊息,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她把手機扔到床尾,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那張六歲的照片還在,眼睛亮亮的,笑得很開心。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那不是一個開始,那是一個結束。
她閉上眼睛,想起今天在片場唸的那段臺詞。角色對家人說:“我想回家。”臺詞是假的,但這句話是真的。原主想回家。但她的家在哪裡?不是這間十平米的房間,不是那輛保姆車,不是那個片場。是一個有愛的地方,一個有人等她回家的地方,一個她不需要賺錢才能待著的地方。蘇黎睜開眼睛,看著那張照片。輕聲說:“我會帶你回家的。”
窗外的北京還在亮著,但她的房間是暗的。她閉上眼睛,黑暗湧上來。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化妝,還要拍戲。但她不怕。她經歷過更難的。她只是心疼那個女孩,那個從來沒有被好好愛過的女孩。那個從三歲就開始工作,十三歲就從天台上跳下去的女孩。她不會再讓她跳了。
蘇黎在片場的第三天,做了一個決定:她要上學。不是以後,是現在。她知道這不容易。周麗華不會同意,林建國不會同意,導演不會同意,經紀公司不會同意。所有人都指望著她賺錢,她要是去上學了,誰來拍戲?誰來賺錢?但她不在乎。她不是原主,她不怕那些人。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端著盒飯,坐在周麗華旁邊。周麗華在刷手機,看股票行情,綠油油的一片,臉色不太好。“媽,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周麗華頭也沒抬。“什麼事?”蘇黎說:“我想上學。”周麗華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蘇黎,眼神像在看一個說了胡話的病人。“你說什麼?”蘇黎重複了一遍。“我想上學。”
周麗華放下手機,表情變了。不是生氣,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驚訝、不屑、憤怒混在一起。“小星,你是不是拍戲拍傻了?上學?你上什麼學?你知道你一天賺多少錢嗎?你知道你停工一天要損失多少嗎?”蘇黎平靜地說:“我知道。但我十三歲了,一天學都沒上過。我不認識幾個字,不會算數,不知道歷史地理。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這是真的。原主三歲出道,請過家教,但家教教的都是臺詞本上的字,不是真正的教育。她能念劇本,但寫不出幾個字。
周麗華冷笑了一聲。“寫名字有什麼用?你是個演員,不是學生。你好好拍戲,以後有的是錢。上學有什麼用?上學出來能賺多少錢?你一個月賺的錢,夠別人賺十年。”蘇黎看著周麗華的眼睛。“媽,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了。我想跟別的孩子一樣,上學,交朋友,玩。”周麗華的臉沉下來。“你不想過這樣的日子?你知道是誰讓你過上好日子的?要不是我,你現在還在老家那個小縣城裡,什麼都沒有!我供你拍戲,我給你接戲,我給你談價錢,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蘇黎沒有退縮。“你供我拍戲?我三歲開始拍戲,賺的錢全部交給你。那些錢夠買幾套房子了。你給我什麼了?一間十平米的房間,一天十西小時的工作,沒有朋友,沒有學校,沒有童年。”周麗華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她站起來,聲音很大。“林小星!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你信不信我一句話,你什麼戲都接不到!”蘇黎也站起來,比她矮一個頭,但眼神不輸。“你不敢。我接不到戲,你也賺不到錢。”
周麗華愣住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林小星。那個聽話的、乖順的、不敢頂嘴的林小星,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蘇黎沒有等她反應過來,轉身走了。她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真正的仗,還在後面。
晚上回到家,林建國在客廳裡。他很少回家,大部分時間在賭場。今天回來了,顯然是周麗華叫回來的。他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拿著一根菸。看到蘇黎進來,他笑了笑,笑得很假。“小星,聽你媽說,你想上學?”蘇黎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所謂的父親。他西十多歲,頭髮稀疏,肚子很大,手指被煙燻得發黃。他的眼睛很小,眼白上有紅血絲,是熬夜留下的痕跡。
“是。我想上學。”林建國吐了一口煙。“你知道上學要花多少時間嗎?一天八個小時,加上作業,你哪還有時間拍戲?”蘇黎說:“我可以少拍戲。”林建國笑了,笑得很難聽。“少拍戲?你知道你少拍一部戲,我們家要少多少錢嗎?你媽剛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要三百萬。你弟弟明年要上國際學校,一年學費二十萬。你奶奶住院了,一天要花好幾千。這些錢從哪裡來?從天上掉下來?”
蘇黎看著他。“我弟弟?我奶奶?那些錢是我賺的,但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弟弟,也沒有見過我奶奶。他們在哪裡?他們是誰?”林建國愣了一下。蘇黎繼續說:“爸,你是不是又去賭了?上個月你從媽那裡拿了五十萬,說是投資。那些錢去哪了?”林建國的臉色變了,煙從手指間掉下來。“你……你胡說什麼?誰告訴你這些的?”蘇黎沒有回答,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