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個她曾經上過課的教室裡，看著臺下那些年輕的臉，她想起了原主。當年他也是這樣坐在這裡，聽著老師講電影史，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要拍電影。他拍了，拍得很好。但沒有人看到。現在有人看到了。
有個學生舉手問她：“程導，你覺得中國電影的出路在哪裡？”蘇黎想了想。“在每一個拍電影的人手裡。你拍得好，電影就好。你拍得真，電影就真。別管市場，別管票房，別管別人怎麼說。拍你想拍的。”那個學生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什麼。蘇黎不知道他寫了什麼，但她希望他記住了。
有一天，蘇黎收到一條訊息。是老吳的兒子發來的，說老吳住院了，情況不太好，想見她一面。蘇黎立刻去了醫院。老吳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見面時瘦了很多，臉色蠟黃，但眼睛還是亮的。他看到蘇黎，笑了。“程導，你來了。”蘇黎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老吳老師，您怎麼樣？”老吳搖搖頭。“不行了。老了。”蘇黎說：“您別這麼說。”老吳笑了。“沒事。我不怕。拍了《照相館》，我這輩子值了。”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蘇黎握緊了他的手。“老吳老師，謝謝您。沒有您，那部電影拍不出來。”老吳搖搖頭。“是你拍得好。我就是一個演員，演了一個好角色。”他看著蘇黎，眼睛裡有一種光。“程導，你知道嗎？《照相館》上映的時候，我去電影院看了。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自己在銀幕上，哭了。不是因為演得好，是因為那個角色，就是我父親。你把他拍出來了。”蘇黎沒有說話。她知道。那個角色，就是原主從生活裡撈出來的。老吳的父親，林老師的丈夫，小凱自己，還有無數人的故事，都在那部電影裡。
老吳走了。在一個秋天的早晨，安靜地，沒有痛苦。蘇黎去參加了葬禮。來的不多，老吳不是什麼名人，只是一個演了一輩子配角的老演員。蘇黎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老吳的遺像。那是一張黑白照片，老吳年輕時候拍的，濃眉大眼，很精神。她想起他在《照相館》裡的最後一個鏡頭，他站在老街口，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那是她拍過的最好的鏡頭，也是老吳最好的表演。現在他真的走了，像那個角色一樣，消失在街角。蘇黎沒有哭。她知道，老吳沒有消失。他在那部電影裡，在那九十分鐘裡，在每一個看過那部電影的人的心裡。他會一首活著。
從葬禮回來，蘇黎坐在工作室裡，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又黃了，金燦燦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站在窗前看了兩個秋天的人。這是第三個秋天了。他沒有看到，但蘇黎替他看到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銀杏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對著窗外，輕聲說：“程越，第三個秋天了。葉子又黃了，很好看。你的電影，有人看了。老吳走了，但他演的那個角色，還活著。林老師還硬朗，她說她還要看你下一部電影。小趙去拍紀錄片了，何苗在做一個新專案。大家都在往前走。”她停了一下。“我也在往前走。但我不會忘記你。你的名字，會在每一部電影的片尾。程越，兩個字，工工整整的。沒有人能拿走。”
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笑。
老吳走後的那個冬天，蘇黎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寫完了第西個劇本。這次她寫的是一個關於電影院的故事。講一個老影院，經營了幾十年，放了幾千部電影。老放映員一輩子坐在放映間裡，看著那些膠片轉啊轉，看著銀幕上的人哭哭笑笑。後來影院要拆了，最後一天，他給自己放了一部電影。是他年輕時候最喜歡的一部，黑白的，義大利的，講一個男人騎著腳踏車到處找工作。他坐在空蕩蕩的影院裡，銀幕上的光打在他臉上，明暗交替。他笑了。然後影院拆了，他退休了，每天坐在家裡看電視。但每天晚上，他都會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放那部電影。一遍一遍地放，永遠不會壞。
蘇黎寫完之後，自己看了一遍。她覺得這是她寫過的最好的劇本。不是因為它多深刻，是因為它溫柔。那些經歷了那麼多苦難的人，需要的不是更深刻的故事，是溫柔的故事。她把劇本發給小雅，小雅看完之後，說：“程越，這個我要了。多少錢都投。”蘇黎說：“不用多少錢。就一個影院，一個放映員，一部老電影。”小雅說：“那也要錢。你放心，我來找。”
開拍之前，蘇黎去看望了林老師。林老師八十歲了，身體不如以前了，走路需要拐杖，但精神還好。她坐在客廳裡，給蘇黎泡了茶，問她在忙什麼。蘇黎說在寫一個新劇本，講一個電影院的故事。林老師聽了，眼睛亮了。“電影院啊。我小時候最愛去電影院了。那時候放的都是黑白片，但我覺得比彩色的還好看。”蘇黎說：“林老師，我想請您來演一個角色。”林老師愣了一下。“我？演戲？我不會啊。”蘇黎說：“不用演。您就坐在影院裡，看一部電影。我把您看電影的樣子拍下來。”林老師想了想。“那行。反正我也沒事。”
開拍那天，蘇黎找了一個老影院。在北京南邊，一個快要拆遷的老城區，影院己經停業了，座椅上落了灰，銀幕上有個洞。但放映機還能轉，膠片還能放。蘇黎找了一部老電影，黑白的，義大利的，《偷腳踏車的人》。那是原主最喜歡的電影，他在很多采訪裡都提過。她說要用這部電影，致敬原主，致敬那些在黑暗中尋找光的人。
林老師坐在影院中間的位置，銀幕上的光打在她臉上。她看著那部電影，看著那個男人騎著腳踏車到處找工作，看著他的腳踏車被偷，看著他帶著兒子去找車，看著他最後偷了別人的車被抓。她沒有說話，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的臉上有時微笑，有時皺眉，有時眼睛亮了，有時暗了。蘇黎讓小趙把她的臉拍下來，不需要臺詞，不需要表情，就是那張臉，那雙眼睛，那些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