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電影裡,在那些劇本里,在那些看過他電影的人的心裡。
蘇黎自己演了那個導演。她不需要化妝,不需要表演,她就是那個人。她扛著攝影機,在街上走,拍那些不被看見的人。拍掃大街的環衛工,拍賣煎餅的大媽,拍撿瓶子的老人,拍在橋下睡覺的流浪漢。那些人看著她,有人笑,有人躲,有人問她:“你是拍什麼的?”她說:“拍電影的。”那人說:“拍我們幹什麼?我們又不好看。”蘇黎說:“你們好看。很好看。”
拍了一個月,拍完了。蘇黎自己剪,自己調色,自己配樂。配樂還是那個音樂學院的學生,這次寫了一首很簡單的曲子,只有鋼琴,幾個音符重複著,像一個人在走路。蘇黎聽完,說:“就是它。”
成片出來的那天,蘇黎一個人坐在工作室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六十分鐘,不長。但她覺得,這是她拍過的最好的電影。不是因為技巧,是因為它真。那些畫面,那些人,那些聲音,都是真的。那個扛著攝影機在街上走的導演,也是真的。她關掉播放器,給林楠發了一條訊息。“新片子剪完了。能投電影節嗎?”林楠說:“投。這次投威尼斯。”蘇黎笑了。“你每次都投最大的。”林楠說:“因為你的片子夠格。”
蘇黎把片子寄了出去。然後她開始等。等了兩個月,訊息來了。林楠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啞了。“程越,入圍了。威尼斯電影節,地平線單元。”蘇黎握著手機,沒有說話。林楠說:“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個連續三年入圍三大電影節的華人導演?”蘇黎說:“不知道。”林楠說:“你就不能激動一下?”蘇黎笑了。“激動。但我在想,帶誰去。”
她帶了小趙,帶了何苗,帶了小雅。她還想帶老吳,但老吳身體不好,不能坐長途飛機。她給老吳打了個電話,老吳說:“程導,你去吧。我在北京替你高興。”蘇黎說:“好。”她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窗外的銀杏樹綠了,葉子在風中搖晃,沙沙響。她想起原主,如果他還活著,看到這一幕,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那些年的堅持,值了?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知道。她對著窗外,輕聲說:“程越,你看到了嗎?威尼斯。你的電影,要去威尼斯了。”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笑。
威尼斯電影節在九月舉行。蘇黎帶著《導演》的複製,帶著小趙、何苗和小雅,飛了十幾個小時,降落在馬可·波羅機場。小趙己經不是三年前那個剛畢業的學生了,他拍了兩部紀錄片,在業內有了些名氣。但他站在蘇黎旁邊,還是那副緊張的樣子。“程導,威尼斯啊。我想都沒想過能來。”蘇黎笑了。“現在想過了。”
威尼斯是個水城,沒有車,只有船。他們坐著水上巴士,沿著大運河往酒店去。兩岸是老舊的宮殿和教堂,牆壁被海水侵蝕得斑駁陸離,夕陽照在上面,金燦燦的。小趙拿著攝影機一首拍,何苗在旁邊笑他。蘇黎坐在船頭,看著那些建築,心裡很靜。她想起原主,他來過威尼斯嗎?好像沒有。他的電影去過洛迦諾、去過柏林、去過釜山,但沒有來過威尼斯。現在他的電影來了。雖然不是他親自來的,但那些畫面,那些故事,那些他留下的東西,來了。
首映安排在電影節的第西天,晚上九點,在一個古老的影院裡。蘇黎提前一個小時到了,站在影院門口,看著人群慢慢聚集。有影評人,有選片人,有記者,有普通觀眾。她看到了幾個中國面孔,有人認出了她,過來打招呼。“程導,我是你的影迷。《照相館》我看了三遍。《渡口》看了兩遍。今天來看第三部。”蘇黎說:“謝謝。”那人說:“你的片子,每一部都讓我哭。”蘇黎笑了。“這次別哭了。這部片子沒那麼煽情。”那人也笑了。“我儘量。”
燈暗了,銀幕亮了。第一個鏡頭是北京的一條老街,清晨,天還沒亮,路燈還亮著。一個男人扛著攝影機,走在街上。他穿著舊夾克,揹著舊包,頭髮亂糟糟的。那是蘇黎自己。觀眾席安靜了。
電影放了六十分鐘。放完之後,燈亮了。觀眾席沉默了幾秒,然後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暴風驟雨般的掌聲,是那種緩緩的、持續的、像潮水一樣的掌聲。有人站起來,然後更多人站起來。蘇黎坐在觀眾席上,沒有站起來。她只是坐在那裡,聽著那些掌聲。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站在窗前看了兩個秋天的人。如果他能聽到這些掌聲,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那些年的堅持,值了?
主持人叫她上臺。她站起來,走上臺,站在話筒前面。臺下那些臉,有西方的,有東方的,有年輕的,有年老的。她想了想,用中文說:“這部電影,講的是一個導演。他被封殺了,沒有錢,沒有團隊,沒有演員。他自己扛著攝影機,在街上拍。拍了一年,拍了一部電影。沒有人投資,沒有人發行,沒有人放映。他自己租了一個小影院,放了一場。來了七個人。他站在臺上,對著那七個人鞠了一躬。然後他回家,開始寫下一個劇本。”她停了一下。“這個導演,不是我。是很多導演。是那些不被看見、不被聽見、不被理解的導演。他們拍了那麼多電影,卻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這個獎不是給我的,是給他們的。給那些還在拍、還在等、還在堅持的人。”她舉起獎盃。“謝謝威尼斯。謝謝所有看電影的人。”
臺下掌聲雷動。蘇黎鞠了一躬,走下臺。何苗在後臺等她,眼睛紅紅的。“程越,你說得太好了。”蘇黎笑了。“謝謝。”何苗說:“你哭了嗎?”蘇黎摸了摸臉。沒有淚。“沒有。”何苗說:“我哭了。”
蘇黎看著她,抱了她一下。“別哭了。回去還有工作。”
從威尼斯回來之後,蘇黎的生活變得更忙了。採訪、座談、創投會、電影節,邀請一個接一個。她拒絕了大部分,只去了幾個她覺得重要的。有一個是北京電影學院的講座,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