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的眼睛熱了。她想起原主，想起那些年被拒絕的日子，想起那個站在窗前看了兩個秋天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被一個退休教師默默喜歡著，不知道有人把他的劇本看了幾十遍，不知道有人願意拿自己的積蓄投他的電影。“林老師，這錢我不能要。”林老師愣了一下。“為什麼？”蘇黎說：“因為我不確定能不能拍出來。如果拍不出來，你的錢就白花了。”林老師看著她。“程導，你拍得出來。我相信你。”
蘇黎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拿起那張卡，握在手心裡。“林老師，謝謝你。這部電影，我一定會拍出來。到時候，第一場放映，我請你來看。”林老師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個月牙。“好。我一定來。”
送走林老師之後，何苗看著蘇黎。“五十萬，還是不夠。還需要七百五十萬。”蘇黎說：“我知道。但這五十萬，比之前所有的投資都重要。”何苗沒說話。她懂。這五十萬不是錢，是信任。是有人相信你的電影值得被拍出來。蘇黎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全黃了，金燦燦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想起原主，如果他活著，知道有人這麼喜歡他的電影，他會不會不那麼絕望？會不會覺得，那些年的堅持不是白費的？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知道。
蘇黎開始用各種方式找錢。她去參加創投會，去電影節找買家，去網上眾籌。她把劇本的片段發在網上，把分鏡畫貼出來，把林老師的故事寫出來。她寫了一段話：“有一個退休教師，拿了自己的積蓄投我的電影。她說，她就是想看到這部電影拍出來。我不知道能不能拍出來，但我一定會試。因為有人相信它值得。”文章發出去之後，有人轉發，有人留言，有人捐款。不多，幾百，幾千，幾萬。一點一點地湊。何苗說她瘋了，靠眾籌拍電影，史無前例。蘇黎說：“那就開個先例。”
三個月後，她湊了一百二十萬。加上林老師的五十萬，一百七十萬。離八百萬還差得很遠。但她不急。她知道，錢會來的。不是因為她的名氣，是因為這個劇本。它值得被看到。它值得被拍出來。
眾籌的訊息發出去之後，蘇黎的微博粉絲從幾千漲到了幾萬。很多人留言說支援，說期待，說看哭了。但更多的人在問同一個問題：“程導，你為什麼不去找專業投資方？”蘇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不知道怎麼回答。說錢有糧封殺了她？說了也沒人信。說文藝片沒人投？說了也沒人在乎。她只是繼續發劇本片段，發分鏡畫，發那些被這個故事打動的人的故事。
有一天，她收到一條私信。是一個演員發來的，叫老吳。五十多歲，演了三十年戲，一首在演配角，從來沒有紅過。他說：“程導，我看到你在找投資。我沒有錢，但我可以免費演你的電影。你的劇本我看哭了。那個開照相館的男人，就是我。”蘇黎看著這條私信，看了很久。她想起原主的劇本里那個男主角，中年，下崗，開照相館，幫人拍遺照。那個角色需要一個有滄桑感的演員，不需要帥，不需要有名，但需要真的懂那種感覺。她回了一條私信：“老吳老師，你來。我等你。”
老吳來了。他比蘇黎想象中更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他站在工作室門口，有點拘謹。“程導，我是不是來早了？”蘇黎笑了。“不早。正好。”她給他倒了杯水，兩個人坐在工作臺前，聊那個劇本。老吳說：“我父親就是開照相館的。小時候，我在他的照相館裡長大。來拍照的都是老人，有的人拍完照，過幾個月就不在了。我父親說，照相館不是拍照的地方，是送行的地方。”蘇黎看著他，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角色，就是為他寫的。不，是原主為他寫的。原主不知道有老吳這個人，但老吳就是那個角色。蘇黎說：“老吳老師，這個角色是你的了。”
老吳的眼睛紅了。“程導，我不要片酬。我就想演這個角色。”蘇黎說：“不行。片酬還是要給的。雖然不多，但我不能讓你白演。”老吳搖搖頭。“你不懂。我演了三十年戲，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角色。這個角色就是為我寫的。能演他，就是我的片酬。”蘇黎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好。但等電影賣了錢，我再補給你。”老吳笑了。“行。等電影賣了錢再說。”
有了男主角，蘇黎開始找其他演員。她在網上發了一條招募資訊，沒有透過經紀公司，沒有透過選角導演，就是自己發了一條微博：“新電影《照相館》招募演員。角色不多，片酬不高，但劇本很好。有興趣的，私信我。”私信湧進來。很多人發簡歷，發照片，發作品連結。蘇黎一個一個看，看到凌晨三點。她找到了一個演老太太的演員，退休的話劇演員，七十多歲了，演了一輩子戲，從來沒有拍過電影。她找到了一個演小女孩的演員，十歲，沒有演過戲，但她的照片讓蘇黎想起了那個角色——那個來照相館拍遺照的老人的孫女。她找到了一個演中年女人的演員，是個素人，在菜市場賣菜，但她的臉上有一種東西，蘇黎覺得那是生活的痕跡。
何苗看了她選的演員名單，愣住了。“程越，這裡面只有一個專業演員，其他的都是素人？你瘋了嗎？”蘇黎說：“沒瘋。這些人是適合角色的。”何苗急了。“沒有明星，沒有話題，現在連專業演員都沒有了。你這部電影怎麼賣？”蘇黎說：“靠故事。”何苗看著她，說不出話。她知道跟程越說不通。這個人，倔得像一頭牛。
演員定了，團隊呢？原主的團隊早就散了。攝影師去了別的劇組，燈光師回了老家，錄音師轉行做短影片了。蘇黎一個一個打電話，沒有人願意回來。不是不想，是不敢。錢有糧的封殺令還在，誰敢接她的活兒，就是跟錢有糧作對。她打了一整天電話，沒有一個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