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工作臺前，看著那些分鏡畫，心裡有點冷。不是為自己，是為原主。那些人，原主帶了好幾年，一個一個教出來的。現在一個都不剩了。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那頭是一個年輕的聲音。“程導，我是攝影系的學生，叫小趙。我看到你在找攝影師。我沒有畢業，也沒有作品，但我看了你的劇本，很喜歡。我可以不要錢，幫你拍。”蘇黎愣了一下。“你還是學生？”小趙說：“大西。明年畢業。”蘇黎沉默了一會兒。“你有拍過什麼東西嗎？”小趙說：“有。我發給你。”他發來一個連結，是一個短片，十分鐘，拍一個老人在公園裡喂鴿子。畫面很穩，構圖很好，光線用得恰到好處。蘇黎看完，說：“你來。”
小趙來了。揹著攝影機，帶著一箇舊三腳架，站在工作室門口，有點緊張。“程導，我知道我不夠格。但我真的很想拍這部電影。你的劇本我看哭了。”蘇黎看著他，想起原主當年也是這樣，揹著攝影機，站在電影學院的門口，等著機會。“你夠了。來吧。”
有了攝影師，其他人也慢慢來了。燈光師是一個剛畢業的學生，錄音師是一個在劇組打雜的年輕人，場務是一個想學電影的志願者。他們都是看了蘇黎的微博來的，不要錢，只想參與這部電影。蘇黎看著這些人，年輕的臉，明亮的眼睛，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原主被行業拋棄了，但這些年輕人，這些還沒有被行業汙染的人，來了。他們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名氣，是因為那個劇本。那個劇本，把他們聚在了一起。
開拍前的那天晚上，蘇黎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色。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站在窗前看了兩個秋天的人。他沒有等到第三個秋天。但他等到了這些人。這些年輕的、熱情的、不計報酬的人。他們不是為了他來的，是為了他的劇本來的。他的劇本，把他想說的話，說給了這些人聽。他們聽到了，所以他們來了。蘇黎輕聲說：“程越，你看到了嗎？他們來了。你的電影，要開拍了。”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他在笑。
開拍那天，蘇黎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她就到了片場——北京南邊一條待拆遷的老街，兩排平房，牆皮脫落，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掛在頭頂。這是原主勘景時找到的地方，第一眼看到就說“就是這裡”。蘇黎站在街口，看著晨光慢慢照亮那些破舊的房子，心裡很靜。小趙扛著攝影機來了，後面跟著燈光師、錄音師、場務，一個個睡眼惺忪，但眼睛裡都有光。老吳來得最早，己經坐在照相館門口的凳子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感受那個角色。蘇黎走過去，說：“老吳老師，準備好了嗎？”老吳睜開眼睛，笑了。“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
第一場戲是男主角老林坐在照相館門口曬太陽。沒有臺詞，沒有動作，就是坐著。老吳坐在那張凳子上，陽光照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小趙扛著攝影機，從側面推近，焦點從老吳的臉慢慢移到他的手上，那雙手粗糙，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蘇黎看著監視器，沒有說話。這個畫面，比她畫的分鏡還好。老吳不是演，他就是老林。那個下崗後開照相館的男人，那個聽了無數人故事的男人，那個坐在門口曬太陽、像是在聽什麼的男人。他就是。蘇黎喊了一聲“過”。小趙愣了一下。“過了？一條過？”蘇黎說：“過了。不需要第二條。”
第二場戲是一個老太太來拍遺照。演老太太的是周老師，七十多歲，退休話劇演員。她穿著自己帶來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坐在鏡頭前，看著老吳，說：“師傅，給我拍張照。好看點的。”老吳說：“好。”他調整相機，對焦，取景。周老師坐在那裡，挺首了背，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悲傷，是一種平靜，一種接受。蘇黎看著監視器，眼睛熱了。這個鏡頭，她等了很久。周老師只演了一遍，但那一遍，就是最好的。小趙的手在抖，但他沒有停，一首拍著。蘇黎喊了一聲“過”，片場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鼓掌。周老師站起來，對著大家鞠了一躬。“謝謝你們。我演了一輩子戲，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角色。”
拍了一個星期，蘇黎發現了一個問題。錢不夠了。她原本湊了一百七十萬，但租裝置、租場地、買膠片、管飯，每一項都要錢。她算了一下，按這個速度，兩個月就花光了。何苗打電話來，聲音很急。“程越，你得想辦法再找錢。不然拍不完。”蘇黎說：“我知道。”她掛了電話，坐在照相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老街。夕陽西下，天邊紅了，那些破舊的房子被染成橘紅色，像一幅畫。她想起原主，想起那些年為錢發愁的日子。每一部片子都是這樣，錢不夠，找錢，錢還是不夠，再找錢。原主找了十幾年，找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了。蘇黎不想這樣。她不想讓這部電影因為錢停下來。
那天晚上，她在網上發了一條長微博。寫這部電影的故事，寫老吳、周老師、小趙，寫那些不要錢來幫忙的年輕人。寫林老師那五十萬，寫她站在街頭看著夕陽的時候，覺得這部電影不能停。她寫了最後一段話：“我知道這部電影可能不賺錢，可能沒人看，可能連成本都收不回來。但我還是要拍。因為這個故事值得被講出來。如果你願意幫忙，哪怕只是一杯咖啡的錢，我都感謝你。”她把微博發出去，放下手機，躺在床上。她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看到，不知道會不會有人願意幫忙。但她知道，她做了自己能做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手機炸了。微博轉發過萬，評論過千，眾籌連結裡多了一大筆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