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捐了一百，有人捐了一千，有人捐了一萬。有一個匿名的人捐了五十萬，留言只有一句話：“程導，拍完它。”蘇黎看著那條留言，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她覺得，那個人懂。懂這部電影為什麼值得被拍出來，懂她為什麼這麼倔，懂原主為什麼寧願被封殺也不肯改劇本。她對著螢幕，輕聲說：“謝謝。”
錢的問題暫時解決了。蘇黎繼續拍戲，每天從早拍到晚，回到工作室還要看素材，改分鏡。小趙說她太拼了，她說不是拼，是怕來不及。她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多久，不知道系統什麼時候會讓她走。但她知道，在原主離開之前，她要把這部電影拍完。拍完，就是給原主最好的告別。
拍了一個月，拍了全片的三分之二。最難的一場戲是老林給一個年輕人拍遺照。那個年輕人得了絕症，想在走之前給父母留一張好看的照片。演年輕人的是一個素人，叫小凱，二十二歲，是蘇黎在腫瘤醫院門口找到的。他不是演員，他真的是病人。他看到招募資訊，自己來的。他說他想在電影裡留下自己的樣子，讓爸媽以後能看到。蘇黎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用他。不是因為他不會演，是因為怕他太累了。小凱說：“程導，我不怕累。我就想拍。”蘇黎讓他演了。
那場戲拍了三條。第一條，小凱太緊張，表情僵硬。第二條，他太用力，哭了，但老吳說哭不對，這個角色不應該哭。第三條，小凱坐在鏡頭前，看著老吳，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一種平靜，一種接受。就像周老師演的那個老太太一樣。蘇黎看著監視器，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喊過，她怕一齣聲就哭出來。她深吸一口氣，說：“過。”小凱站起來，走過來，問她：“程導，我演得怎麼樣？”蘇黎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那雙明亮的眼睛。“很好。很好。”小凱笑了。“那我爸媽就能看到了。”蘇黎點點頭。“能。一定能。”
那天晚上，蘇黎一個人坐在片場。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留在照相館裡。她坐在老吳白天坐的那張凳子上，看著外面的老街。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那些破舊的房子上，照在那些脫落的牆皮上。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站在窗前看了兩個秋天的人。他沒有看到這部電影拍出來，但他留下的劇本，讓這些人聚在了一起。老吳、周老師、小趙、小凱，還有那些不要錢來幫忙的年輕人。他們不是為了錢來的，是為了那個故事。那個故事，是原主寫的。蘇黎閉上眼睛，輕聲說：“程越，你看到了嗎？你的故事，有人在演。你的電影，快要拍完了。”風吹過來，門吱呀響了一聲。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他在這裡。在這間照相館裡，在那個劇本里，在每一個鏡頭裡。他沒有走。
拍到最後一週的時候，出事了。錢有糧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蘇黎在拍電影的事，派人來片場了。來的人是他的助理，姓孫，三十出頭，西裝革履，站在老街口，像一根釘在舊牆上的新釘子。他走到蘇黎面前，笑了笑。“程導，好久不見。錢總聽說你在拍新片子，讓我來看看。”蘇黎看著他。“看完了嗎？看完可以走了。”孫助理的笑容沒變。“程導，錢總讓我轉告你，這片子拍出來也沒人敢發。平臺那邊他都打過招呼了。你拍了也是白拍。”片場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蘇黎。小趙的手握緊了攝影機，老吳站起來，周老師放下了道具。
蘇黎看著孫助理。“你轉告錢總，我的片子拍出來，不需要他批准。”孫助理的笑容終於收了。“程導，你何必呢？錢總是為你好。你這片子拍出來，沒人看，沒人買，你圖什麼？”蘇黎說：“圖我心裡舒服。”孫助理看著她，搖了搖頭，轉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咔咔響，越來越遠。
片場沉默了很久。小趙第一個開口。“程導，我們繼續拍。”老吳也站起來。“對，拍。不管他。”蘇黎看著這些人，年輕的小趙，年邁的老吳，退休的周老師，還有那些不要錢來幫忙的年輕人。他們都知道錢有糧是誰，都知道被封殺意味著什麼。但他們沒有走。“拍。”蘇黎說。
那天晚上，蘇黎給林楠打了個電話。這個世界也有林楠，但不是記者，是一個獨立策展人，專門做電影節的選片工作。蘇黎認識她很多年了，她看過原主所有的片子，一首很欣賞。蘇黎把情況跟她說了，林楠沉默了一會兒。“程越，你知道錢有糧在行業裡的影響力。他打過招呼的平臺，確實不太敢接你的片子。但電影節不一樣。電影節不看平臺臉色，只看作品。你把片子拍完，我幫你投。”蘇黎問：“投哪個？”林楠說：“先投柏林。你的風格，柏林喜歡。”蘇黎想了想。“好。”
拍完最後一場戲的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場雪。雪花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最後一場戲是老林關掉照相館。他站在門口，把招牌摘下來，擦乾淨上面的灰，然後鎖上門，轉身走了。鏡頭跟著他的背影，慢慢拉遠，老街越來越長，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老吳走了一遍，蘇黎說“過”。片場沒有人說話，大家都站在那裡，看著老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小趙放下攝影機，擦了擦眼睛。周老師站在旁邊，輕聲說：“他走了。”蘇黎說：“嗯。他走了。”
殺青宴在一家小飯館裡，十幾個人擠了兩桌。菜很普通，酒很便宜，但大家都喝多了。小趙抱著蘇黎哭，說這是他拍過的最好的電影，說他以後也要當導演。老吳坐在角落裡，一個人喝著酒，不說話。蘇黎走過去，坐在他旁邊。“老吳老師，謝謝您。”老吳搖搖頭。“謝什麼？該謝你。這個角色，是我這輩子演過的最好的角色。”他舉起杯子。“程導，這杯敬你。”蘇黎舉起杯子。“敬《照相館》。”老吳笑了。“敬《照相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