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期製作花了三個月。蘇黎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每天剪輯十幾個小時。小趙給她當助手,兩個人一幀一幀地摳。調色、混音、配樂,每一項都反覆打磨。配樂是蘇黎自己找的人,一個剛畢業的音樂學院學生,看了片子之後免費寫了配樂。鋼琴和絃樂,很輕,像老街上的風。蘇黎聽完,說:“就是它。”
成片出來的那天,蘇黎坐在工作室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九十分鐘,沒有一分鐘是多餘的。老吳的表演,小趙的攝影,周老師的眼神,小凱的笑容。那些畫面連在一起,像一條河,慢慢地流。她想起原主,想起那些年寫這個劇本的日子,想起那個站在窗前看了兩個秋天的人。他沒有看到這部電影,但她替他看到了。她關掉播放器,給林楠發了一條訊息。“片子剪完了。什麼時候給你?”林楠秒回。“明天。我等你。”
林楠看完片子之後,打電話來了。聲音很激動。“程越,這是你最好的片子。比《北方》還好。”蘇黎說:“謝謝。”林楠說:“我幫你報柏林了。二月份出結果。”蘇黎說:“好。”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一隻隻手。她想起原主,如果他知道這部電影被報到了柏林,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那些年的堅持不是白費的?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知道。
二月的某一天,林楠打電話來了。聲音在發抖。“程越,入圍了。柏林電影節,全景單元。”蘇黎握著手機,沒有說話。林楠繼續說:“你聽到了嗎?入圍了!”蘇黎說:“聽到了。”林楠說:“你就這個反應?”蘇黎笑了。“我很高興。真的。”林楠也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訊息傳出去之後,微博上有人轉發了。評論很多,有人說恭喜,有人說期待,有人說“程導牛逼”。也有一個人說:“不是說他被封殺了嗎?怎麼還能入圍柏林?”有人回他:“封殺只能封國內,封不了柏林。”蘇黎看著那條評論,笑了。是啊,封殺只能封國內,封不了柏林。封殺只能封人,封不了作品。原主的作品,比他想象的更有力量。
出發去柏林之前,蘇黎做了一件事。她找到了林老師的地址,去拜訪了她。林老師住在北京西邊的一個老小區裡,房子很小,但很乾淨。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寧靜致遠”。林老師給她倒了杯茶,坐在對面。“程導,我聽說了。你的電影入圍柏林了。”蘇黎點點頭。“林老師,我來是想請你去看首映。在柏林。機票和酒店我出。”林老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一個老太太,去什麼柏林。我在北京看就行了。”蘇黎說:“不行。首映你要在場。沒有你,這部電影拍不出來。”林老師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好。我去。”
蘇黎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林老師,謝謝你。”林老師擺擺手。“謝什麼?是你的電影好。”蘇黎走出小區,站在路邊等車。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原主,如果他知道,有一個退休教師為了他的電影拿出自己的積蓄,還去了柏林看首映,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那些年的苦沒有白吃?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知道。她希望他在天上能看到,那些他寫的字,那些他畫的畫,那些他熬的夜,沒有白費。有人看到了,有人懂了,有人願意為了他的故事,飛到柏林。那是他的故事,那是他的電影,那是他的名字——程越。沒有人能拿走。
柏林電影節在二月舉行。蘇黎帶著《照相館》的複製,帶著老吳、小趙和林老師,飛了十個小時,降落在泰格爾機場。老吳是第一次出國,緊張得手心冒汗。小趙興奮得一夜沒睡,在飛機上一首在看柏林的旅遊攻略。林老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雲層,嘴角帶著笑。
蘇黎不是第一次來柏林。原主來過兩次,一次拿獎,一次入圍,但從來沒有帶著自己的長片來過。她站在機場出口,看著陌生的文字和陌生的面孔,心裡很靜。林楠在出口等他們,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程越”。她比蘇黎記憶中瘦了一些,但眼睛還是那麼亮。“程越!你來了!”她給了蘇黎一個擁抱。“片子我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哭。”蘇黎笑了。“別哭了,留到首映再哭。”
首映安排在電影節的第三天,晚上七點,在一箇中等大小的影院。蘇黎提前一個小時到了,站在影院門口,看著人群慢慢聚集。有影評人,有選片人,有記者,有普通觀眾。老吳站在她旁邊,穿著他唯一的一套西裝,領帶打得歪歪扭扭的。“程導,我緊張。”蘇黎幫他整了整領帶。“不用緊張。你演得很好。”老吳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我演得好。但我還是緊張。”
林老師坐在第一排,穿著一件新買的紅色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說這是她特意為今天買的,一輩子沒穿過這麼紅的衣服。蘇黎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燈暗了,銀幕亮了。
電影開始了。第一個鏡頭是老街的早晨,陽光照在那些破舊的房子上,照在脫落的牆皮上,照在蜘蛛網一樣的電線上。小趙的攝影很好,每一個畫面都像一幅畫。老吳出現在鏡頭裡,坐在照相館門口,閉著眼睛,曬太陽。觀眾席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吃零食,沒有人看手機。蘇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電影放了九十分鐘。放完之後,燈亮了。觀眾席沉默了三秒,然後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掌聲,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掌聲。有人站起來,然後更多人站起來。老吳站起來,轉過身,對著觀眾鞠了一躬。周老師哭了,小趙在擦眼睛。林老師坐在蘇黎旁邊,沒有站起來,但她一首在鼓掌,手掌都拍紅了。
蘇黎站起來,走到臺上。主持人用英語介紹她,說她是中國最有潛力的青年導演,說《照相館》是今年全景單元最動人的影片。蘇黎站在話筒前面,看著臺下那些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