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外國人,有中國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她想了想,用中文說:“這部電影,獻給所有在黑暗中堅持的人。獻給那些不被看見的故事,不被聽見的聲音。獻給老吳,獻給周老師,獻給小趙,獻給林老師。獻給程越。”她說完,鞠了一躬。臺下掌聲更響了。她不知道有多少人聽懂了她說的話,但她不在乎。她說了該說的。
首映之後,口碑傳開了。《綜藝》雜誌寫了一段評論:“《照相館》是一部關於死亡的電影,但它充滿了生命的力量。程越的鏡頭平靜而剋制,老吳的表演樸素而深刻。這是一部讓人看完之後想擁抱身邊人的電影。”《銀幕》雜誌說:“中國電影需要更多像程越這樣的導演。他不迎合市場,不討好觀眾,他只是誠實地講述一個故事。這樣的電影,在任何時代都是珍貴的。”
蘇黎沒有看那些評論。她在酒店房間裡,坐在窗前,看著柏林的夜景。柏林的夜很安靜,沒有北京的喧鬧,沒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燈火。她想起原主,如果他還活著,看到這些評論,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那些年的堅持終於被看到了?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知道。
電影節結束的時候,《照相館》得了兩個獎:全景單元觀眾選擇獎和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蘇黎站在臺上,手裡拿著兩個獎盃,一個木頭的一個金屬的。她想起原主的工作室,那些貼在牆上的海報,那些翻爛的電影理論書籍,那些畫了幾千張的分鏡圖。那些東西,現在變成了這兩個獎盃。她對著臺下說:“謝謝柏林。謝謝我的團隊。謝謝所有相信這個故事的人。”她停了一下。“這個獎,是給程越的。”臺下有人鼓掌,有人不知道程越是誰,但蘇黎不在乎。她知道就夠了。
回到北京,訊息己經傳開了。微博上熱搜第一,詞條是“程越柏林獲獎”。評論裡有人說恭喜,有人說期待國內上映,有人說“那些說程越不好合作的人,臉疼嗎?”蘇黎看著那些評論,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她只是覺得,原主被看見了。那個被行業封殺、被投資方拋棄、被所有人遺忘的程越,被看見了。
錢有糧沒有聯絡她。但她聽說,他在行業裡的日子不好過了。那些跟他合作的投資方開始質疑他的眼光,那些他打過招呼的平臺開始重新考慮。有人說:“你不是說程越的片子沒人看嗎?柏林觀眾怎麼看的?”錢有糧沒有說話。蘇黎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覺得,這個世界有時候很公平。你做了什麼,就會得到什麼。你封殺一個人,總有一天會被反噬。你搶走一個人的東西,總有一天要還回來。
蘇黎沒有時間去想錢有糧。她在忙一件事:讓《照相館》在國內上映。柏林獲獎之後,很多平臺主動找上門來,說要買版權,說要合作發行。蘇黎沒有選報價最高的,她選了一個最懂這部電影的平臺。負責人是個年輕女人,看完片子之後哭了,說:“程導,這片子不上院線太可惜了。我幫你推。”蘇黎說:“好。”
上映日期定在西月。蘇黎開始跑路演,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跑,一場一場地跟觀眾交流。她以前不喜歡做這些事,原主也不喜歡。但這次不一樣。她不是去賣電影,她是去跟那些看故事的人見面。有人問她:“程導,你為什麼拍這部電影?”她說:“因為有人需要看到它。”有人問她:“你覺得自己是個什麼樣的導演?”她說:“一個不被看好但還在拍的導演。”有人問她:“你下一部電影拍什麼?”她笑了。“還沒想好。但一定會拍。”
路演的最後一站是北京。在一家老影院裡,坐滿了人。蘇黎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臉。她看到了老吳,看到了周老師,看到了小趙,看到了何苗,看到了林楠。她看到了林老師,穿著那件紅色外套,坐在第一排,笑著看著她。她看到了小凱,那個二十二歲的男孩,瘦了很多,但眼睛還是很亮。他坐在輪椅上,被媽媽推著來的。蘇黎看著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部電影裡,有他的樣子。他的父母能在銀幕上看到他,永遠記住他。
“謝謝你們來看這部電影。”蘇黎說。“這部電影,講的是一個開照相館的男人。他幫人拍遺照,聽了很多故事。拍這部電影的時候,我也聽了很多故事。有一個故事,是關於一個退休教師的。她拿出自己的積蓄,投了這部電影。她說,她就是想看到它拍出來。還有一個故事,是關於一個二十二歲的男孩。他不是演員,但他想在這部電影裡留下自己的樣子。他說,他想讓爸媽以後能看到。”蘇黎停了一下。“這些故事,讓我相信一件事:有些東西,是封殺不了的。你可以封殺一個人,但封殺不了他的故事。你可以拿走他的名字,但拿不走他的作品。”
臺下掌聲雷動。蘇黎鞠了一躬,走下臺。林老師在後臺等她,握著她的手。“程導,你說得太好了。”蘇黎笑了。“林老師,是您做得好。”林老師搖搖頭。“我只是出了點錢。是你,把這部電影拍出來的。”蘇黎看著林老師,那張慈祥的臉,那雙溫暖的眼睛。她想起原主,如果他還活著,看到這一幕,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那些年的堅持,值了?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知道。
那天晚上,蘇黎一個人坐在工作室裡,看著窗外的北京。燈火通明,密密麻麻的。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站在窗前看了兩個秋天的人。他沒有等到第三個秋天,但他的電影等到了。它在柏林亮了,在北京亮了,在那些看過它的人的心裡亮了。蘇黎閉上眼睛,嘴角有笑。
“程越,你看到了嗎?”她輕聲說。“你的電影上映了。有人在看,有人在哭,有人在鼓掌。你沒有白寫,沒有白熬,沒有白活。”風吹過來,窗外的銀杏樹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笑。
《照相館》在國內上映後,票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部沒有明星、沒有特效、沒有話題的文藝片,首周票房三千萬,最終落點八千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