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數字對商業片來說不算什麼,但對程越來說,是一個奇蹟。
何苗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程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是今年文藝片票房最高的導演!”蘇黎說:“嗯。”何苗說:“你就不能激動一下?”蘇黎笑了。“激動。但我在想下一部片子。”
錢有糧那邊徹底安靜了。他投資的那幾部片子,票房一部比一部差,口碑一部比一部爛。他花重金捧的那個年輕導演,拍了一部古裝大片,投資兩個億,票房五千萬,豆瓣評分4.2。有記者去採訪錢有糧,問他對《照相館》的票房怎麼看。錢有糧的臉色很難看,說了一句“我不評論別人的片子”,就走了。蘇黎看到那段採訪,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她不恨錢有糧,只是覺得他可憐。一個不懂電影的人,非要在這個行業裡指手畫腳,最後只會被行業拋棄。
《照相館》下線之後,蘇黎收到了很多邀請。有公司想籤她,有平臺想跟她合作,有演員想演她的戲。她都沒有急著答應。她在想下一部片子拍什麼。原主有一個沒寫完的劇本,叫《渡口》。講一個擺渡人,在一條河邊擺渡了幾十年,送過無數人過河。有一天,他自己想過河了,卻發現沒有人來送他。劇本只寫了十頁,就停了。原主寫不下去了。蘇黎把那十頁翻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到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句話:“他站在河邊,看著對岸,那裡有他想了一輩子的東西。但他過不去。”她看了很久,然後開啟一個新文件,繼續寫。
寫劇本的時候,她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寫的不是原主的故事,是很多人的故事。有林老師的,有老吳的,有小凱的,有錢有糧的,有她自己經歷過的那二十多個世界的。那些故事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新的故事。擺渡人送過很多人,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有錢的,有沒錢的,有笑著的,有哭著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人都想過去。但擺渡人自己,卻過不去。
寫了三個月,寫完了。三十頁,不長,但蘇黎覺得夠了。她把劇本發給何苗,何苗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程越,這個劇本比《照相館》還好。”蘇黎說:“那就拍。”何苗說:“錢呢?這次要多少?”蘇黎說:“五百萬就夠了。場景簡單,就一條河,一條船,一個人。”何苗想了想。“這次不用眾籌了。你的名字就是錢。”
蘇黎沒有去找錢有糧那種大老闆,她找了一家小的影視公司,老闆是個年輕女人,叫小雅,看過《照相館》,很喜歡。小雅看完《渡口》的劇本,說:“程導,這個片子我投。五百萬,一分不少。條件只有一個:你拍你想拍的,我不干涉。”蘇黎看著她。“你確定?”小雅笑了。“確定。你的片子,不需要別人指手畫腳。”
開拍那天,蘇黎站在河邊。那是一條真正的河,在北京郊區,很窄,但很深。河水是綠色的,上面漂著幾片落葉。擺渡的船是一條舊木船,是小雅找人從村子裡買來的,船身上有裂縫,船槳缺了一個角。蘇黎覺得正好。老吳這次不演了,他說他太累了,想休息。蘇黎找了一個新的男主角,是個話劇演員,叫老馬,五十多歲,從來沒有拍過電影。他站在河邊,看著那條船,說:“程導,我不會划船。”蘇黎說:“不用會劃。你站在那裡就行。”
《渡口》比《照相館》還難拍。場景少,人物少,臺詞少,但每一個鏡頭都不能錯。蘇黎每天站在河邊,看著老馬站在船上,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小趙扛著攝影機,從不同角度拍,拍老馬的臉,拍河水的波紋,拍對岸的樹。有一場戲是擺渡人送一個年輕人過河。年輕人站在船上,看著對岸,說:“那邊有什麼?”擺渡人說:“有你想要的東西。”年輕人問:“你怎麼知道?”擺渡人說:“因為每個人都想去那邊。”年輕人過了河,再也沒有回來。擺渡人站在船上,看著對岸,站了很久。
演年輕人的是一個素人,是在河邊找到的。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在河邊釣魚,蘇黎看到他,覺得他的臉很乾淨,就問他願不願意演戲。男孩愣了一下,說:“我不會演。”蘇黎說:“不用演。你就站在那裡,看著對岸。”男孩站了,看了。蘇黎說“過”。男孩說:“這就完了?”蘇黎說:“完了。”男孩撓了撓頭,走了。
拍了一個月,殺青了。殺青那天,蘇黎站在河邊,看著夕陽照在水面上,金燦燦的。老馬站在她旁邊,遞給她一瓶水。“程導,這是我拍過的最奇怪的片子。我連臺詞都沒幾句。”蘇黎笑了。“但你的臉說了很多話。”老馬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嗎?我怎麼不知道。”蘇黎說:“你知道。你站在那裡的時候,你想的不是臺詞,是你的父親。對不對?”老馬愣住了。“你怎麼知道?”蘇黎沒有回答。她知道,因為那個擺渡人,就是每一個人的父親。他送別人過河,自己卻過不去。他看著對岸,那裡有他想了一輩子的東西。但他不能走,因為還有人要過河。
後期做了兩個月。配樂還是上次那個音樂學院的學生寫的,這次用了更多的絃樂,更沉,更慢。蘇黎看完成片,給林楠發了一條訊息。“《渡口》剪完了。能投電影節嗎?”林楠說:“投。這次投戛納。”蘇黎愣了一下。“戛納?門檻太高了吧。”林楠說:“你的片子夠格。相信我。”
蘇黎信了。她把片子寄了出去,然後開始等。等了兩個月,訊息來了。林楠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程越,入圍了。一種關注單元。”蘇黎握著手機,沒有說話。林楠說:“你聽到了嗎?戛納!一種關注!”蘇黎說:“聽到了。”林楠說:“你就不激動?”蘇黎笑了。“激動。但我在想,帶誰去。”
她帶了老馬,帶了小趙,帶了何苗。她還想帶林老師,但林老師說她走不動了,不去了。蘇黎沒有勉強。她知道,林老師不需要去戛納,她的名字己經在電影裡了。在《照相館》的片尾字幕上,在《渡口》的片尾字幕上,在蘇黎的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