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說：“是你自己爭取的。跟我沒關係。”小何發了一個哭臉。蘇黎沒有回。她知道，小何需要的不是她的回覆，是有人知道他的聲音被看見了。她知道了。
那天晚上，蘇黎一個人坐在錄音棚裡。她開啟錄音軟體，戴上耳機，對著麥克風。她想起原主，想起他最後一次坐在這裡，對著麥克風說了一段話，然後拔掉了線。她沒有拔線。她深吸一口氣，開始錄一段新的聲音。不是角色的，是自己的。
“大家好，我是沈夜。我配了十年的音。以前，我總覺得聲音是角色的，不是我的。現在我知道了，聲音是我的。每一個字，每一口氣，每一聲嘆息，都是我的。我叫沈夜，這是我的聲音。以後，我會繼續配音。配我喜歡的角色，說我想說的話。謝謝你們，聽到了我的聲音。”
她錄完了，聽了一遍。聲音很穩，沒有顫抖，沒有哽咽。她儲存了檔案，沒有發出去。她只是留著，留給自己聽。窗外，上海的燈火亮著，密密麻麻的。她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燈火。她想起原主，如果他還活著，看到這一幕，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那些年的堅持，值了？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知道。
她對著窗外，輕聲說：“沈夜，你聽到了嗎？你的聲音，被聽到了。不是角色的，是你自己的。你的名字，有人知道了。你不是無名氏，你是沈夜。配音演員沈夜。”風吹過來，窗戶震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聽。
官司打贏之後，蘇黎收到了很多工作邀請。有遊戲公司請她配音，有動畫公司請她錄角色，有有聲書平臺請她錄書。她選了幾個自己感興趣的，慢慢地開始工作。但她發現，自己變了。以前配音，她是鑽進角色裡，變成那個人。現在配音，她還是鑽進角色裡，但她知道，那個聲音是她自己的。不是角色的，是沈夜的。
有一天，她接了一個動畫電影的角色。一個老和尚，在深山裡修行了幾十年，從來沒有下過山。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像風吹過鬆針。蘇黎在錄音棚裡，對著麥克風，試著用各種方式說第一句臺詞。試了十幾遍，都不對。她停下來，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她閉上眼睛，想那個老和尚。他在深山裡待了幾十年，每天對著樹說話，對著石頭說話，對著天空說話。他的聲音不是給別人聽的，是給自己聽的。蘇黎睜開眼睛，重新戴上耳機。她對著麥克風，輕輕地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風吹過鬆針。導演在外面按了通話鍵，說：“過了。就是這個。”蘇黎沒有高興。她知道，那不是技巧，是她懂了那個老和尚。一個人待了那麼久，聲音己經不是用來交流的了，是用來陪伴自己的。
錄完之後，蘇黎走在回家的路上。上海的夜晚很亮，到處都是燈光。她想起原主，他是不是也像那個老和尚一樣，一個人在錄音棚裡待了十年，對著麥克風說話，但從來沒有人聽到他真正的聲音。她站在路口等紅燈，旁邊有兩個年輕女孩在聊天。一個說：“你聽說了嗎？那個配音演員沈夜，他的聲音被偷了。現在拿回來了。”另一個說：“我知道！我聽了他的錄音，太好聽了。以前都不知道他長什麼樣。”第一個說：“長得不好看，但聲音真好聽。”蘇黎聽著她們的對話，笑了。不好看，但聲音好聽。這就夠了。
綠燈亮了，她走過馬路。手機響了，是林嵐的訊息。“沈夜，配音協會想請你去做個分享。關於聲音版權保護的。你去不去？”蘇黎想了想。“去。”林嵐說：“我就知道你會去。時間定在下個月。”蘇黎說：“好。”
分享會在一個很大的會議室裡，來了上百人，都是配音演員。蘇黎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臉。有她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老前輩，有剛入行的新人。她講了合同，講了證據，講了維權。講了兩個小時，講完之後，有個年輕人舉手問：“沈夜老師，如果公司不跟我們籤合同，只口頭約定，怎麼辦？”蘇黎說：“那就錄音。把每一次溝通都錄下來。微信聊天記錄要儲存，郵件要備份。你的創作過程，就是你最好的證據。”另一個年輕人問：“如果公司威脅我們，說敢鬧就封殺，怎麼辦？”蘇黎說：“不要怕。你越怕，他們越欺負你。他們能封殺你一個人，封殺不了所有人。站在一起，就沒人能封殺。”
分享會結束後，很多人圍過來加微信。蘇黎一一加了，沒有不耐煩。她知道，這些人需要的不是她的微信，是有人告訴他們：你不是一個人。她希望自己能做到。
有一天，蘇黎收到一個訊息。是顧星朗發來的，不是私信，是一封郵件。很長，寫了三頁。他說他退出了娛樂圈，回了老家，開了一家小麵館。他說他每天晚上睡不著覺，一閉眼就看到沈夜站在臺上配音的樣子。他說他知道錯了，但不知道該怎麼彌補。他說他不求原諒，只想讓沈夜知道，他後悔了。蘇黎看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她沒有回。不是恨，是不需要。沈夜己經死了，他的後悔，沈夜聽不到。但她希望沈夜能看到。看到那個偷走他聲音的人，終於承認了，終於後悔了，終於付出了代價。
她想起原主在臺本上寫的那行字：“配完這部，就不配了。”他沒有配完那部。他沒有等到這一天。但蘇黎替他等到了。她對著窗外的上海，輕聲說：“沈夜，你看到了嗎？他後悔了。他回老家了，開面館了。他再也不會偷別人的聲音了。你的聲音，大家都知道是你的了。沒有人能拿走。”風吹過來，窗戶震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聽。
下半年，蘇黎開始做一件大事。她要錄一張聲音專輯，不是角色的，是她自己的。她選了一些自己喜歡的文字，有詩歌，有散文，有小說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