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海的路上，蘇黎坐在高鐵上，看著窗外的田野。秋天的田野，稻子黃了，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海。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錄音棚裡待了十年的人。他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景色。他的世界只有那間棚，那支麥，那疊臺本。他錯過了很多東西。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日出、日落、星星、月亮。他錯過了整個世界。但蘇黎沒有。她替他把這些都看了。
回到上海，她站在錄音棚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密密麻麻的。她想起老裁縫，想起他說“弄堂拆了也好，老了，該休息了”。她想起原主，如果他還在，他會怎麼說？會不會也說“該休息了”？蘇黎不知道。但她知道，原主不會休息。他會繼續配音，繼續躲在幕後，繼續用聲音為別人點亮世界。那是他喜歡的事。就像老裁縫喜歡做衣服一樣。不是為錢，是為喜歡。
蘇黎決定做一件事。她要發起一個“聲音保護計劃”。幫助那些被公司坑了的配音演員，提供法律諮詢、證據儲存、維權指導。她找了孫律師合作，找了林嵐幫忙宣傳，找了幾個配音圈的前輩做顧問。計劃啟動的那天，她在微博上發了一段話：“我的聲音被偷過。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不是憤怒，是委屈。你的東西，被別人拿走了，貼上了別人的名字。你說了，沒有人信。你喊了，沒有人聽。現在，我拿回來了。我想幫你也拿回來。如果你也遇到過這種事，來找我。我在這裡。”
訊息發出去之後，私信又爆了。很多人來求助，有配音演員，有歌手，有主播，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工作者。蘇黎一個一個回，一個一個幫。她知道，自己幫不了所有人。但她想試試。就像當年林嵐幫她一樣。不是義務，是傳遞。有人幫了你，你就去幫別人。一個一個傳下去，總會有人被幫到。
那天晚上，蘇黎坐在錄音棚裡，開啟錄音軟體。她對著麥克風，說了一段話。不是角色的，不是工作的，是她自己的。“我是沈夜。我的聲音被偷過，但我拿回來了。如果你也被偷過，不要怕。你不是一個人。我在。還有很多人在。我們一起，把聲音拿回來。”她錄完了，聽了一遍。聲音很穩，沒有顫抖，沒有哽咽。她儲存了檔案，發在了“聲音保護計劃”的頁面上。然後她關掉軟體，站在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在那些高樓上，玻璃幕牆反射著光，像一面面銀色的鏡子。她看著那些光，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錄音棚裡拔掉麥克風線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聲音不僅拿回來了，還在幫別人拿回聲音，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那些年的苦，沒有白吃？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知道。她對著窗外，輕聲說：“沈夜，你看到了嗎？你的聲音，在幫別人了。你受過的苦，別人不用再受了。你沒有白活。”風吹過來，窗戶震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聽。
“聲音保護計劃”啟動之後，蘇黎的生活變得更忙了。每天都有求助者來找她，有的帶著合同，有的帶著錄音，有的帶著一肚子的委屈。她和孫律師每週開一次會，篩選那些需要法律援助的案子。孫律師說，你這是在做慈善。蘇黎說，不是慈善，是還債。孫律師問還什麼債。蘇黎說，沈夜欠自己的債。他欠自己一個公道，我替他還了。
第一個透過計劃打贏官司的，是一個叫小趙的年輕配音演員。他配了一部熱門遊戲的主角，聲音被公司拿走了，署了別人的名字。蘇黎幫他把證據整理好，孫律師幫他打了官司。贏了。小趙拿到判決書的那天，在電話裡哭了。“沈夜老師，我的聲音回來了。”蘇黎說：“不是回來了，是一首都是你的。只是有人幫你拿回來了。”小趙說：“謝謝你。”蘇黎說：“不用謝我。以後有人需要幫忙，你也幫他們。”小趙說：“我會的。”
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越來越多的案子贏了。有些是打官司贏的，有些是發了律師函公司就慫了的，有些是在輿論壓力下公司主動和解的。蘇黎沒有把每一件都發到網上，她不想炒作。但訊息還是在圈子裡傳開了。有人說沈夜是“配音圈的守護神”，有人說他是“幕後英雄”，有人說他是“得罪不起的人”。蘇黎不喜歡這些稱呼。她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有一天，一個叫老陳的配音演員來找她。老陳五十多歲了，配了三十年音，聲音是一代人的記憶。他說他十年前簽了一份合同，把聲音版權賣給了公司。現在公司用他的聲音做AI合成，不需要他本人錄，電腦就能生成他的聲音。他去找公司，公司說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他去找律師，律師說合同合法。他去找媒體，媒體不報。他說：“沈夜，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我不想讓年輕一代也這樣。”蘇黎看著老陳，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她想起原主，如果他活到五十歲，會不會也像老陳一樣，看著自己的聲音被別人隨意使用，卻無能為力？
蘇黎把老陳的合同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條聲音版權的條款，比原主那份更狠。不僅轉讓了使用權，還轉讓了所有衍生權利，包括數字複製權、AI合成權、永久使用權。這意味著公司不僅可以用老陳的聲音做AI，還可以把這個權利轉賣給任何人。蘇黎問孫律師有辦法嗎，孫律師看了很久，說：“難。這份合同簽了十年了，早就過了撤銷期。而且條款雖然不公平，但不違法。”蘇黎說：“那輿論呢？”孫律師說：“輿論可以試試。但你要想清楚，老陳是自願籤的，不是被騙的。輿論不一定站在他這邊。”
蘇黎想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要把老陳的故事講出來。不是幫他打官司，是讓所有人知道，聲音被做成AI意味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