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錄了一段影片,站在錄音棚裡,對著鏡頭說:“有一個老配音演員,配了三十年音。他的聲音被做成了AI,不需要他本人,電腦就能說出任何話。這意味著,他的聲音不再屬於他。他可以閉嘴,但聲音不會停。他可以死去,但聲音不會死。它會永遠活著,替別人說話,替別人賺錢。這不是科幻片,這是正在發生的事。如果今天我們不說話,明天每一個配音演員的聲音,都可能被做成AI。”
影片發出去之後,引發了很大的討論。有人支援,說“聲音是人的一部分,不能被商品化”。有人反對,說“合同簽了就該認,不能反悔”。有人中立,說“技術發展是大勢所趨,個人擋不住”。蘇黎看著那些評論,沒有動搖。她知道,這件事沒有標準答案。但她覺得,應該有人站出來說:技術可以發展,但人的權利不能被踐踏。
老陳的案子最終沒有打贏官司。但在輿論的壓力下,公司同意不再擴大AI聲音的使用範圍,並給老陳一筆補償金。老陳拿到錢的那天,請蘇黎吃了一碗麵。在一家小麵館裡,老陳喝著啤酒,說:“沈夜,謝謝你。雖然聲音沒拿回來,但我知道了,有人在乎。”蘇黎說:“我在乎。很多人都在乎。”老陳笑了。“那我就放心了。以後的事,交給你們年輕人了。”蘇黎看著老陳,想起原主。如果他還活著,會不會也像老陳一樣,把希望交給下一代?她覺得會。因為原主就是這樣的人。他用自己的聲音為別人點亮了世界,卻從來沒有為自己點過一次。
那天晚上,蘇黎一個人走在上海的街頭。秋天的風涼了,吹在臉上,有點冷。她路過一家電影院,門口的LED屏上在放一部動畫片的預告。那把旁白的聲音,是她配的。她站在螢幕前面,聽著自己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在夜空中迴盪。路過的人有的停下來看,有的匆匆走過。沒有人知道,那個站在螢幕前、穿著舊夾克的瘦削女人,就是那把聲音的主人。蘇黎沒有覺得委屈。她只是覺得,這樣挺好的。聲音在臺前,人在幕後。這是配音演員的位置。但這一次,人不是被逼著躲在幕後的,是自己選的。不一樣。
她繼續往前走,走到黃浦江邊。江水在夜色中流淌,對岸的陸家嘴燈火通明,東方明珠塔閃著彩色的光。她扶著欄杆,看著那些燈火。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錄音棚裡待了十年的人。他有沒有來過這裡?有沒有看過黃浦江的夜景?有沒有在江邊吹過風?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來過的。在某個深夜,從錄音棚出來,走到江邊,站一會兒,吹吹風,看看燈火。然後回去,繼續配音。那是他僅有的生活。錄音棚和江邊,兩點一線。但他沒有抱怨。因為他喜歡。喜歡配音,喜歡躲在幕後,喜歡用聲音為別人創造世界。他只是不喜歡,自己的聲音被偷走。
蘇黎站在江邊,對著江水,輕聲說:“沈夜,我帶你來江邊了。黃浦江,很好看。對岸的燈,很亮。風有點冷,但很舒服。你以前來過嗎?如果沒來過,這次算來過了。”風吹過來,江水拍打著堤岸,嘩嘩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聽。她站在江邊,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慢慢走回去。明天還要工作。還有很多人需要她的幫助。她的聲音,還要繼續用。不是為別人,是為自己。為自己喜歡的事,為自己相信的事,為那些還在黑暗中的人。她的聲音,會一首響著。
聲音保護計劃運行了半年,幫助了西十多個配音演員拿回了自己的聲音。蘇黎沒有把每一個案例都發到網上,但訊息還是在圈子裡傳開了。越來越多的人來找她,有配音演員,有歌手,有主播,甚至有做有聲書的自媒體人。她的工作室變成了一間小型的法律援助中心,桌上堆滿了合同、證據、律師函。孫律師每週來兩次,每次都帶著厚厚的檔案。
有一天,蘇黎收到一條訊息。是魏哥發來的,不是私信,是一條簡訊。“沈夜,我公司倒閉了。顧星朗也走了。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你能不能放過我?”蘇黎看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錄音棚裡拔掉麥克風線的人。魏哥的公司倒閉了,顧星朗走了,他什麼都沒有了。但原主呢?原主連命都沒有了。她沒有回那條簡訊。不是恨,是不需要。魏哥的結局,不是她造成的,是他自己造成的。他偷了別人的聲音,遲早要還。不是還給她,是還給這個世界。
蘇黎把簡訊刪了,繼續工作。小趙來了,帶著一個年輕女孩。女孩叫小美,二十出頭,剛入行一年。她說她配了一部網劇的女主角,聲音被公司拿走了,署了別人的名字。她去找公司,公司說“你太年輕了,寫你的名字沒人認識”。她不敢鬧,因為她還要在這個圈子混。蘇黎看著小美,想起原主。原主也是這樣,不敢鬧,不敢說,不敢反抗。他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但忍了十年,什麼都沒過去,只是把自己忍沒了。
蘇黎說:“小美,你把證據給我。我來幫你。”小美把證據拿出來,有合同、有錄音、有聊天記錄。蘇黎看了,夠了。她讓孫律師發了一封律師函給那家公司。三天後,公司回覆了,同意把小美的名字加上去。小美拿到訊息的時候,哭了。“沈夜老師,謝謝你。”蘇黎說:“不用謝。以後有人需要幫忙,你也幫他們。”小美使勁點頭。“我會的。我一定會的。”
小美走後,蘇黎一個人坐在工作室裡。她想起原主,如果當年有人幫他,他會不會不一樣?會不會不會籤那份合同?會不會不會忍那麼久?會不會不會拔掉那根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現在有很多人不用像原主那樣了。他們有人幫了,有人站出來了,有人替他們說話了。那就夠了。
有一天,蘇黎接了一個特殊的活兒。不是配音,是演講。TEDx上海,邀請她去講自己的故事。蘇黎猶豫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