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說:“不是我錄得好,是書寫得好。”編輯說:“你的聲音,讓書變得更好。”蘇黎沒有說話。她知道,聲音是有力量的。原主的聲音更有力量,但他從來沒用它為自己說過話。現在蘇黎用它為別人說話了。為那些看不見的人,為那些聽不見的人,為那些被偷走聲音的人。
有聲書釋出之後,蘇黎收到了很多盲人聽眾的留言。有人說:“沈夜老師,我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樣的聲音讀書。你的聲音讓我看到了畫面。”有人說:“我從小失明,但聽你的聲音,我看到了那個按摩師的臉。”有人說:“謝謝你,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那麼黑暗。”蘇黎看著那些留言,沒有哭。她只是覺得,原主的聲音,被用在了對的地方。不是賺錢,不是出名,是幫人。幫那些需要聲音的人。
有一天,蘇黎收到一個邀請。是中國殘疾人藝術團發來的,請她去做一場公益演出的嘉賓。演出在上海大劇院,臺下坐滿了殘疾人和他們的家人。蘇黎站在臺上,燈光打在她身上,有點刺眼。她拿著一本盲文版的書,是她錄的那本小說的第一章。她閉上眼睛,開始讀。用最輕的聲音,最慢的語速,最真的感情。讀到男主角說“我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你”時,臺下有人哭了。蘇黎沒有睜開眼睛,她繼續讀。讀到最後一句,她停下來,睜開眼睛。臺下掌聲響了很久,有人站起來,有人抹眼淚,有人舉著手機在錄。蘇黎鞠了一躬,走下臺。
演出結束後,一箇中年女人在後臺等她。她牽著一個小男孩,七八歲,眼睛看不見。女人說:“沈夜老師,我兒子聽了你的有聲書,每天都在聽。他說他想像你一樣,用聲音幫人。”蘇黎蹲下來,握住小男孩的手。他的手很小,很暖。蘇黎說:“你想做什麼?”小男孩說:“我想當配音演員。像你一樣。”蘇黎說:“好。那你從現在開始,多聽,多讀,多練。你的聲音,會幫到很多人。”小男孩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蘇黎看著他的笑臉,眼睛熱了。她想起原主,如果他還活著,看到這個孩子,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自己的聲音,沒有白費?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知道。
那天晚上,蘇黎回到錄音棚,坐在黑暗裡。她沒有開燈,沒有錄音,只是坐著。她想起那個小男孩,想起他說“我想當配音演員”時的樣子。他的眼睛看不見,但他的聲音在。他會用聲音創造自己的世界。就像原主一樣。但原主沒有等到這一天。他沒有等到有人告訴他“你的聲音很好聽”,沒有等到有人告訴他“你的聲音幫到了我”,沒有等到有人告訴他“我也想成為你”。蘇黎替他等到了。她對著黑暗,輕聲說:“沈夜,你聽到了嗎?有個小男孩,想成為你。他想像你一樣,用聲音幫人。你的聲音,沒有白費。它會在那個孩子身上,繼續活著。”黑暗中,什麼聲音都沒有。但蘇黎覺得,他在聽。
聲音保護計劃一週年的時候,蘇黎辦了一個小型的聚會。在錄音棚裡,來了幾十個人,都是她幫過的人。小趙來了,小美來了,老陳來了,小何也來了。大家坐在地上,吃外賣,喝啤酒,聊天。小趙說,他最近接了一部大戲的主角,聲音是他自己的,名字也是他自己的。小美說,她開了自己的工作室,專門接獨立遊戲和動畫片的配音。老陳說,他退休了,在家帶孫子,但偶爾還會去棚裡錄幾段,不為錢,為喜歡。蘇黎聽著他們的話,嘴角有笑。她知道,這些人,不需要她了。他們站起來了,走自己的路了。
小趙端著啤酒走過來,說:“沈夜老師,這杯敬你。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蘇黎說:“是你自己爭取的。跟我沒關係。”小趙搖搖頭。“有關係。你讓我知道,聲音是自己的,不能讓別人拿走。以前我不懂,現在我懂了。”他舉起杯子。“敬沈夜老師。”大家一起舉杯。“敬沈夜老師。”蘇黎看著那些舉起的手,那些杯子,那些笑臉。她想起原主,如果他還活著,坐在這裡,看到這些人,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那些年的苦,值了?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知道。
聚會結束後,蘇黎一個人留下來。她坐在錄音棚裡,開啟錄音軟體。她對著麥克風,說了一段話。不是角色的,不是工作的,是她自己的。“我是沈夜。我的聲音被偷過,但我拿回來了。我還幫別人拿回了他們的聲音。今天,我看到他們坐在一起,笑著,喝著酒,說著自己的事。他們不需要我了。他們自己站起來了。我很高興。沈夜,你看到了嗎?你的聲音,不僅拿回來了,還在別人身上活著。你沒有白活。”她錄完了,聽了一遍。聲音很穩,沒有顫抖,沒有哽咽。她儲存了檔案,關掉軟體。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她站在窗前,看著月亮。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錄音棚裡拔掉麥克風線的人。如果他能看到今天,看到那些人,看到那個小男孩,看到那些留言,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活著是有意義的?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知道。她對著月亮,輕聲說:“沈夜,你看到了嗎?那些人,那些你幫過的人,他們在笑。你的聲音,在幫他們。你沒有白活。你永遠不會白活。”風吹過來,窗戶震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笑。
聲音保護計劃運行了一年半的時候,蘇黎收到了一封信。不是郵件,是手寫的信,用牛皮紙信封裝的,郵票貼得整整齊齊。信封上寫著“沈夜老師收”,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她開啟信封,裡面是兩張信紙,疊得方方正正。
第一張是一個男孩寫的。“沈夜老師,我是那個在聾啞學校說‘好’字的小女孩的哥哥。我妹妹叫小月,她七歲了。她聽了你的有聲書,每天都在練說話。現在她會說好幾個字了。‘好’、‘媽’、‘爸’、‘老師’。她說得不好,但她一首在說。謝謝你,讓她想說話。以前她不想說的,因為別人聽不懂。現在她想說了,因為她覺得有人會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