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裡她戴著面具,穿著白色的工作服,站在烤爐前面。標題是“宋也在拍新戲?這是什麼造型?”評論裡有人嘲諷:“拍什麼戲?演烤鴨嗎?”有人說:“面具都戴上了,是不敢露臉了嗎?”也有人說:“這個造型看著還挺有感覺的。”蘇黎沒有回應。陳導問她要不要澄清,她說不用。讓那些人猜吧。等電影出來,他們會看到的。
但有人替她說話了。是一個影評人,叫老張,在圈內很有名。他看了劇組流出的幾張劇照,發了一條長微博。“我看到宋也新電影的劇照。他戴著一個粗糙的面具,只露出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東西。我看了很多年電影,見過無數演員的眼睛。有的人眼睛裡是空的,有的人眼睛裡是演的。宋也的眼睛裡是真的。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學的演技,但我想說,這個鏡頭讓我想起了《巴黎聖母院》裡的卡西莫多。同樣是被臉困住的人,同樣是躲在面具後面的人。宋也,我開始期待你的電影了。”
這條微博轉發過了十萬。評論區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說“老張是不是收錢了”,有人說“宋也也有演技?別開玩笑了”,有人說“等電影出來再說吧”。蘇黎看著那條微博,沒有高興。她只是覺得,原主被看見了。不是他的臉,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一首都有,只是沒有人看。現在有人看到了。
拍戲的最後一個月,蘇黎瘦了更多。不是刻意的,是入戲太深。她每天戴著面具,穿著工作服,站在烤爐前面。她開始理解阿生了。他不是不想摘面具,是不敢。面具戴久了,就變成了皮膚。摘下來,下面什麼都沒有。沒有臉,沒有身份,沒有自己。他只能戴著,戴一輩子。蘇黎想起原主,他的面具是那張臉。摘下來,下面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喜歡唱歌、喜歡演戲、喜歡被人認可的普通人。但他摘不掉,因為所有人都告訴他,你的臉就是你的價值。沒有這張臉,你什麼都不是。他信了。他信了八年,信到自己都忘了,面具下面還有一個人。
殺青那天,陳導請大家吃飯。在一家小飯館,點了很多菜。蘇黎坐在角落裡,吃著米飯。陳導端著酒杯走過來,說:“宋也,這杯敬你。你是我合作過的最敬業的演員。”蘇黎站起來,跟他碰了一下杯。“謝謝陳導。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陳導搖搖頭。“是你自己爭取的。跟我沒關係。”他喝了一口酒,看著她。“宋也,你以後有什麼打算?”蘇黎說:“先把官司打完。然後繼續演戲。演我想演的角色。”陳導笑了。“好。下次有合適的角色,我還找你。”蘇黎說:“好。”
殺青之後,蘇黎回到北京。她沒有回公司給她租的公寓,那個像籠子一樣的地方。她租了一個小房子,在南城,離烤鴨店不遠。一室一廳,很小,但陽光很好。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老街。樓下有個菜市場,很吵,但她喜歡。她想起原主,他從來沒有住過這樣的地方。他的家永遠是高檔公寓、五星級酒店、劇組安排的套房。他從來沒有過自己的家。蘇黎替他有了。一個很小的、很普通的、但屬於自己的家。
官司開庭的日子定了。下個月。蘇黎不緊張。她知道會贏。不是因為證據有多充分,是因為她站在對的一邊。原主被剝削了八年,被當成了八年商品。法律不會允許這種事繼續下去。她對著窗外的陽光,輕聲說:“宋也,你看到了嗎?我替你演了一部電影。不是靠臉,是靠演技。陳導說演得好。有個影評人說你的眼睛裡有東西。他們看到你了,不是你的臉,是你。你開心嗎?”風吹過來,窗簾飄起來。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聽。
開庭那天,蘇黎穿了一件白襯衫,乾乾淨淨的,沒有化妝。她站在法院門口,陽光照在臉上。記者們圍上來,話筒和攝像機懟到面前。“宋也,你對官司有信心嗎?”“你為什麼要跟星河解約?”“新電影什麼時候上映?”蘇黎沒有回答,走進法院。孫律師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厚厚的資料夾。“緊張嗎?”蘇黎搖搖頭。“不緊張。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
法庭裡坐滿了人。星河那邊來了三個律師,王姐坐在旁聽席上,臉色很不好。孫律師開始陳述,一條一條證據擺出來。合同條款、分成比例、工作強度、原主的身體狀況。她拿出了原主這幾年的醫院記錄,憂鬱症的診斷書,失眠的治療記錄。“我的當事人從十七歲開始,被被告公司高強度壓榨,每天工作超過十西小時,沒有休息日,沒有私人空間。他的身心健康受到嚴重損害。而被告公司從中獲得了數億的利潤,分給他的不到十分之一。這不是經紀合同,這是剝削合同。”星河的律師反駁,說合同是自願籤的,說原主成年後沒有提出異議,說高強度的藝人的常態。孫律師不急,拿出了更多的證據。原主十七歲籤合同的影片,當時的經紀人誘導他簽字的錄音,公司內部討論如何控制藝人的郵件。一條一條,像釘子一樣釘進去。
王姐的臉越來越白。她沒有想到,蘇黎手裡有這麼多證據。那些錄音、那些郵件、那些醫院記錄,都是原主偷偷留下來的。他不識字,但他會錄。他錄下了自己被當作商品的每一天。蘇黎坐在原告席上,看著那些證據被一件一件拿出來。她想起原主,想起那些年躲在錄音棚裡偷偷錄下這些東西的樣子。他一定很害怕,怕被發現,怕被懲罰。但他還是錄了。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這些東西會有用。
法官宣佈休庭,擇日宣判。走出法院,記者又圍上來。蘇黎停下來,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我不是在跟星河解約,我是在拿回自己的人生。”說完,她轉身走了。
宣判那天,蘇黎一個人去的。孫律師在門口等她,笑著說:“贏了。”蘇黎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