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忍就能解決的。原主忍了八年，忍到從樓上跳下去。她不會忍。她會打，會爭，會把自己想要的東西拿回來。
第二天，她去找了孫律師。這個世界也有孫律師，專打娛樂法。孫律師看了她的合同，翻了一個小時，然後抬起頭。“這份合同，有很多地方可以打。你籤的時候十七歲，屬於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很多條款對你明顯不公平。尤其是這個分成比例，你拿一成，公司拿九成。這在行業內是罕見的低。還有這條，公司有權單方面決定你的工作內容，你無權拒絕。這己經超出了正常經紀合同的範疇，構成了人身控制。”蘇黎問：“能贏嗎？”孫律師說：“能。但需要時間。至少一年。而且在這期間，你可能會被公司雪藏，接不到任何工作。”蘇黎說：“我不在乎。我不需要工作。我只需要自由。”
孫律師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宋也，你跟以前不一樣了。”蘇黎說：“以前的我死了。現在活著的，是另一個。”
官司的訊息傳出去之後，網上又炸了。熱搜第一，詞條是“宋也起訴星河娛樂”。評論兩極分化。有人說“支援宋也維權”，有人說“又是炒作”，有人說“活該，誰讓你籤那種合同”。蘇黎沒有看評論。她在準備新電影。阿生這個角色，她要演好。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為了原主。原主想演一個有深度的角色，但從來沒有機會。現在她替他演了。
開拍前，陳導找她談話。“宋也，這部電影是小成本，沒有宣發，沒有流量。上映了可能也沒什麼人看。你確定？”蘇黎說：“確定。哪怕只有一個人看，我也要演。”陳導看著她，笑了。“好。那就拍。”
開拍那天，蘇黎站在片場。片場是一個真正的烤鴨店，在北京南城的一條老街上，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師傅，烤了一輩子鴨子。蘇黎戴上面具，穿上白色的工作服，站在烤爐前面。爐火很旺，熱浪撲面而來。她拿起一隻鴨子，掛在鉤子上，推進爐裡。動作生疏，但她在學。老師傅在旁邊指導她，怎麼掛，怎麼看火候，怎麼判斷鴨子烤好了。蘇黎學得很認真。她不是在學習烤鴨子，她是在學習阿生。那個在後廚待了二十年的人，他的手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他的眼神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他的呼吸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她要變成他。
拍戲的日子比蘇黎想象的更難。不是演技難，是身體難。原主的身體太差了，三個月沒出門，瘦得皮包骨，站一會兒就喘。第一天拍的是阿生在烤爐前工作的戲，爐火很旺，片場溫度高，她站了半個小時，眼前就開始發黑。陳導喊了停，讓她休息。她坐在後廚的臺階上，喝了半瓶水，心跳還是很快。陳導走過來，遞給她一個蘋果。“宋也，你是不是沒吃飯？”蘇黎咬了一口蘋果。“吃了。但身體太差了。我會調整的。”
她沒有說謊。她開始調整。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跑步，從一公里開始，慢慢加。吃的也從外賣變成了自己做的，雞胸肉、西蘭花、糙米飯，簡單但乾淨。王姐打了幾十個電話，她沒接。孫律師在幫她處理官司的事，她只需要等。
一個星期後，她的狀態好了很多。能站一整天了，能連續拍七八個小時了。陳導說她是“鐵人”，她說不是鐵人，是不想拖累劇組。小成本電影，每一天都在燒錢，她不想因為自己的身體耽誤進度。阿生這個角色，她越演越順。戴上面具之後，她不再是宋也，不是那張被詛咒的臉，只是一個在後廚烤了二十年鴨子的男人。她的眼睛會說話了。陳導說，她的眼睛裡有阿生的一輩子。蘇黎知道，那不是演技，是原主的經歷。原主被關了八年，阿生被關了二十年。他們都戴著面具，都躲在幕後，都不敢讓人看到真正的自己。蘇黎不是在演阿生，她是在演原主。
拍了一個月，官司有了進展。孫律師說，法院受理了她的解約訴訟，預計三個月後開庭。王姐那邊發了律師函，要求她立即停止違約行為，否則追究法律責任。蘇黎把律師函給孫律師看，孫律師說：“不用理。正常程式。”蘇黎繼續拍戲。
有一天，拍了一場很重要的戲。阿生的女孩要走了，她站在後廚門口，對他說：“阿生，我想看看你的臉。”阿生站在那裡，戴著面具，一動不動。女孩等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阿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沒有追，沒有喊，沒有摘面具。他只是站在那裡，眼睛紅了。蘇黎演這場戲的時候，沒有哭。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掉眼淚。那不是阿生的性格。阿生不會哭，他只會站在那裡，看著門，看著女孩走。陳導喊了“過”，片場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鼓掌。蘇黎摘下面具，看到陳導在擦眼睛。“宋也，你演得太好了。”蘇黎說：“是角色好。”陳導搖搖頭。“角色是寫的，你是演的。你把他演活了。”
拍完那場戲，蘇黎一個人坐在烤鴨店的後廚。天黑了，店關了，只有她一個人。她坐在阿生坐過的凳子上，看著那扇門。女孩走了，不會再回來了。阿生會繼續烤鴨子，烤一輩子。他不會摘面具，因為他己經習慣了。面具就是他的臉，臉就是他的面具。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張被詛咒的臉。他也戴著面具，但不是皮做的，是化妝品做的、是濾鏡做的、是粉絲的幻想做的。他摘不掉，因為摘掉了就沒有人認識他了。但他也不想戴，因為戴久了，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蘇黎站起來，走出烤鴨店。老街很安靜，路燈發出橘黃色的光。她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她想起原主，如果他還活著，會不會喜歡這個地方？會不會想演阿生這個角色？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會喜歡。
拍戲的第二個月，網上突然有了動靜。有人拍到了她在烤鴨店拍戲的照片，發到了微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