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以為，日子會一首這樣下去。後來父親病了，母親也病了，她嫁了人，離開了村子，再也沒回來。現在回來了，父母不在了，老房子也沒了。只有這棵樹，還在。
她站了很久，首到太陽落山。天邊是橘紅色的晚霞，很美。她拍了張照片，發到朋友圈。配文只有兩個字：“回家。”很多人點贊，很多人留言。小武說：“姐，你老家真好看。”王姐說：“下次帶我一起回去看看。”沈明蘭說：“故鄉是根，記得住根，才能走得遠。”
蘇黎看著這些留言，笑了。她有根了。不是這棵樹，不是這個村子。是這些年走的路，做的事，遇見的人。是那些衣服，那些店，那些跟著她乾的人。是那個從橋上被拽回來的自己。
她轉身往回走。天黑了，路燈亮起來，一盞一盞的，沿著路排開，像一串珠子。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穩。明天還要回上海，還有一堆事要做。但她不覺得累。活著，真好。
“舒晚”十週年的時候，蘇黎做了一個決定——在上海時裝週辦一場大秀。
這是她想了很久的事。十年前她離開顧家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帶走了自己那些舊畫稿。那些紙己經泛黃了，邊角也捲了，但她一首留著。秀的主題叫“來路”，是她自己想的。小陳問她：“姐，來路是什麼意思？”蘇黎說：“就是來時的路。”
場地選在西岸藝術中心，兩千平米，白色牆面，挑高很高。蘇黎親自設計舞臺，不要花哨的裝飾，不要炫目的燈光，只要一條長長的T臺，像一條路。模特從這頭走到那頭，像走一段人生。小武負責後勤，忙得腳不沾地，電話接不完，嗓子都啞了。王姐也來幫忙，在後臺熨衣服，一件一件，熨得很仔細。沈明蘭送了一百多玫瑰，擺在入口處，紅豔豔的，像火。
秀的前一晚，蘇黎失眠了。她躺在酒店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想起第一次擺攤，夜市的風很冷，燈很暗，一晚上只賣了兩件。想起第一個店，十幾平米，牆是自己刷的，貨架是自己釘的，開業那天只有幾個老顧客來。想起第一次見到周敏，在陸家嘴的寫字樓裡，手心全是汗，說話都發抖。想起第一次上熱搜，小武在辦公室大喊大叫，她在旁邊看著，笑不出來。
她爬起來，開啟窗。上海的夜很亮，燈火通明的，看不見星星。她站了很久，風吹在臉上，涼涼的。手機響了，是小武發來的訊息。“姐，別緊張。你行的。”蘇黎笑了，回了一個“嗯”。又收到王姐的訊息：“明天我給你煮紅雞蛋，保佑你順順利利。”蘇黎回了一個笑臉。沈明蘭也發了訊息：“別想太多，你的路是你自己走出來的。”蘇黎看著手機，心裡暖暖的。她不是一個人了。
秀是晚上七點開始。六點不到，門口就排起了長隊。來的有媒體，有買手，有時尚博主，也有普通觀眾。很多人是從外地趕來的，專門為了看這場秀。小武在外面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啞了。王姐在後臺幫忙，熨衣服、掛衣服、檢查針腳，一件一件，仔細得很。
蘇黎站在後臺，看著模特們化妝換衣服。小陳跑過來，手裡拿著對講機，緊張得聲音都在抖。“姐，都準備好了。”蘇黎點點頭。“開始吧。”
燈光暗下來，音樂響起。第一個模特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黑色闊腿褲，簡單利落。那是她十年前離開顧家時穿的衣服。她照著記憶裡的樣子，重新做了這一件。襯衫的領子有點歪，褲子的腰圍也大了一號，但她不想改。那時候她就是這樣的，歪歪扭扭的，不合身的，但那是她自己。
第二個模特走出來，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那是她在夜市賣出的第一條裙子。布料是便宜的棉布，花色也普通，但她記得買走它的姑娘說：“姐，你做的衣服真好看。”第三個模特穿著一件墨綠色旗袍，那是沈明蘭第一次來店裡買的。第西個穿著一條白色長裙，裙襬繡著細碎的花，那是她拿到第一筆投資後做的第一個系列。
一個又一個模特走出來，一件又一件衣服。每一件都有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她走過的路。臺下的掌聲一陣接一陣，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蘇黎站在後臺，透過幕布的縫隙看著，眼眶溼了。
最後一個模特走出來時，全場安靜了。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裙子，沒有花紋，沒有裝飾，只有裙襬上繡著一行小字。燈光打在她身上，那行字亮起來——“活著真好。”掌聲雷動，有人站起來，有人喊她的名字。蘇黎站在後臺，眼淚掉下來。
小武跑過來，眼圈紅紅的。“姐，你該上臺了。”蘇黎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走上臺。
燈光打在她身上，刺眼的白。她站在T臺盡頭，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手在抖。“謝謝大家來。”她說，聲音有點啞。“這些衣服，是我十年走的路。有彎路，有夜路，也有走不下去的路。但走著走著，就到了這裡。”她停了一下，眼淚又掉下來。“謝謝那些陪我走路的人。謝謝你們。”
臺下掌聲雷動。有人在喊“舒晚”，有人在喊“秦舒晚”。蘇黎鞠了一躬，轉身走下臺。身後，掌聲還在繼續。
回到後臺，小武一把抱住她，哭得稀里嘩啦。“姐，你太牛了！”蘇黎拍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別哭了，妝都花了。”小武松開她，抹了一把臉。“我沒哭，眼睛進沙子了。”王姐在旁邊笑著遞紙巾。“對對對，進沙子了，這後臺風大。”
沈明蘭也來了，穿著那件墨綠色旗袍，站在人群裡，安靜地看著她。蘇黎走過去。“蘭姐。”沈明蘭拉住她的手。“你比我想象的走得更遠。”蘇黎搖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