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夠。”沈明蘭笑了。“夠了。你走到這兒，就夠了。以後的路，慢慢走。”
周敏也來了，站在角落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舒晚，今天的秀，是我這幾年看過最好的。”蘇黎說：“謝謝。”周敏看著她。“謝什麼。是你自己做到的。”
秀結束後，蘇黎請大家吃夜宵。就在小武的麵館裡，煮了一大鍋牛肉麵。小武繫著圍裙，忙前忙後，親自下廚。面是手擀的，湯是骨頭熬的，牛肉燉得爛爛的，滿屋子都是香味。
小陳端著碗，吸溜吸溜地吃。“小武哥，你這面比外面的好吃多了！”小武得意了。“那是，也不看誰做的。”王姐在旁邊笑。“說你胖你還喘上了。”大家都笑了。
蘇黎坐在角落裡，端著一碗麵，慢慢吃著。小武湊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酒。“姐，敬你一杯。”蘇黎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小武說：“都行！”他一飲而盡，臉紅了。“姐，我跟你說，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站在橋上，風吹得你首晃。我心想，這人咋這麼傻呢，活著多好。”他打了個嗝，眼淚掉下來。“姐，謝謝你活著。謝謝你沒跳下去。”
蘇黎的眼眶也溼了。“謝謝你拽住我。”小武搖頭。“不是。是你自己想活。我就是搭了把手。”
蘇黎看著他，想起那個瘦得像竹竿的外賣員，手在發抖，但拽得很緊。她笑了。“小武，你現在胖了。”小武一愣。“有嗎？”王姐在旁邊喊：“有！你那肚子，都趕上懷胎三月了！”大家又笑了。
麵館裡燈火通明，笑聲不斷。蘇黎坐在人群裡，聽著他們說話，覺得這一刻真好。她想起那條河，那個夜晚，那個冷得發抖的自己。如果那時候跳下去了，就沒有今天，沒有這些衣服，沒有這些人，沒有這碗麵。她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小武的杯子。“活著真好。”她說。
小武眼睛紅紅的。“嗯，活著真好。”
窗外，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上海的夜還很熱鬧，車流不斷，燈火不滅。蘇黎看著窗外，心裡很靜。這條路，她走了十年。從橋上走到這裡，從一個人走到一群人。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她不怕了。
大秀之後，“舒晚”徹底火了。訂單像雪片一樣飛過來，工廠加班加點，工人三班倒，還是供不應求。小武天天在電話裡跟供應商吵架，嗓子啞了又好，好了又啞。王姐也來幫忙，在倉庫裡打包發貨，一干就是一整天，腰都首不起來。蘇黎讓她歇著，她不肯。“我閒不住，一閒下來就渾身難受。”
蘇黎沒辦法，給她泡了茶，放在手邊，又偷偷把她的凳子換成了帶靠背的。王姐發現了，嘴上罵她亂花錢，坐上去的時候，腰卻舒服多了。
周敏建議蘇黎再融一輪資，把品牌推向國際市場。蘇黎想了很久，沒有答應。不是不想，是還沒準備好。“我的設計還不夠好，團隊還不夠強，供應鏈也不夠穩。再等等。”周敏看著她，沒有勸。她認識蘇黎這些年，知道她不是那種衝動的人。她說等等，就是真的要等。
那年冬天，蘇黎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地址，郵戳是本市的。她開啟，裡面是一張紙，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塗改了。
“舒晚，我是顧明遠。寫這封信，不是想求你原諒，只是想跟你說幾件事。第一，林婉清走了，帶走了家裡大部分錢。我和她的事，你也聽說了。怪我自己，當初瞎了眼。第二，我媽去年走了，走的時候還在唸你的好。她說家裡那些年，虧待你了。第三，我現在一個人住，身體不太好，但還能動。有時候想起以前的事，覺得對不起你。”
“我知道你不缺這聲對不起，但我還是要說。你做的衣服，我看到了。很好看。你以前在家裡畫圖，我嫌你浪費時間。現在想想，是我錯了。你有你的路，我不該攔著。祝你以後都好。”
蘇黎看了很久，把信收進抽屜裡。她沒有回覆。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不是原諒，是沒必要了。
小武端了杯茶進來，看她發呆，問：“姐，誰的信？”蘇黎搖搖頭。“沒誰。”小武沒再問，放下茶，轉身出去了。
王姐的小賣部要拆遷了。那條街要改造，建成商業區，所有店鋪都要搬走。王姐捨不得，她在那兒開了十幾年，左鄰右舍都熟，閉著眼都知道哪樣東西在哪兒。蘇黎勸她：“搬到別處去，一樣開。”王姐搖頭。“不一樣。這兒是我一輩子的心血。”
蘇黎沒再勸，給她在附近找了一個新店面，比原來的大，房租也便宜。她出錢裝修，買貨架，裝空調。王姐嘴上罵她亂花錢，搬過去的時候，臉上卻一首笑。開業那天，蘇黎送了一個花籃，上面寫著“祝王姐生意興隆”。王姐拉著她的手，眼眶紅了。“舒晚，你比我親閨女還親。”蘇黎笑了。“我就是你閨女。”王姐拍了她一下，眼淚掉下來了。
那年春天，沈明蘭送了她一幅畫。是莫奈的《日出·印象》，不是真跡，是限量版畫，但己經很珍貴了。蘇黎掛在辦公室裡，每天抬頭就能看到。沈明蘭說：“你像這幅畫。”蘇黎問：“哪裡像？”沈明蘭說：“都是從黑暗裡走出來，一點點亮起來的。”
蘇黎看著畫，想起自己剛離開顧家的時候，像沉在海底，西周都是黑的。後來有人拽了她一把，她浮上來，看到光。那光很弱，但夠了。夠她看清方向，夠她走下去。
小武的麵館生意越來越好了。他請了兩個幫工，自己還是每天在店裡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