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過迴廊，經過幾道門，走到侯府的後門。後門沒有鎖，平時沒人走，因為後面是條臭水溝。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臭水溝的味道撲面而來，她沒有皺眉。她走過臭水溝，走上大街，走進了京城的人流裡。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但她知道，她不會再回那個地方了。永遠不會。
她走在京城的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賣包子的、賣布匹的、賣首飾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她站在包子鋪前面，肚子咕咕叫。她沒有錢。她在侯府十五年，從來沒有拿過一文錢的月錢。她站在包子鋪前面，看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嚥了咽口水。老闆娘看到她，皺了皺眉。“哪裡來的叫花子？走開走開！”蘇黎沒有走。她站在那裡，看著包子。老闆娘正要趕她，旁邊一個聲音響起來。“給她兩個包子。我付錢。”蘇黎轉過頭，看到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青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帶著笑。他看著蘇黎，說：“你餓了吧？吃吧。”蘇黎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的，熱乎乎的，很好吃。她吃著包子，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原主在侯府十五年，從來沒有吃過肉包子。她吃的永遠是剩飯，是冷菜，是餿了的麵條。現在她吃到了。肉包子。熱乎乎的。她吃完了兩個包子，看著那個年輕男人。“謝謝你。你是誰？”年輕男人笑了。“我叫沈硯之。是個教書先生。你呢？”蘇黎說：“我叫顧清音。是個沒有家的人。”沈硯之看著她，眼神里有心疼。“那你跟我走吧。我那裡缺個幫忙的。管吃管住，沒有工錢。行嗎？”蘇黎說：“行。”
沈硯之住在城南的一條小巷子裡，一間小院子，三間房。一間是他的書房，一間是他的臥室，一間空著。空著的那間很小，但比侯府的雜物間好多了。有床，有被子，有窗戶。窗戶能看到天。蘇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像棉花糖。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雜物間裡長大的女孩。她的屋子沒有窗戶，看不到天。蘇黎替她看到了。藍天，白雲，很漂亮。她對著天空，輕聲說：“清音，你看到了嗎？天很藍。很好看。我吃到了肉包子，熱乎乎的。很好吃。我遇到一個好人，他叫沈硯之。他讓我住在這裡，有床，有被子，有窗戶。你開心嗎？”風吹過來，窗簾飄起來。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聽。
沈硯之是個好人，但也是個怪人。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書，讀到天亮，然後去給人上課。他教的學生不多，七八個，都是巷子裡窮人家的孩子，束脩給得少，但他教得認真。蘇黎在院子裡幫他做些雜事，掃地、洗衣、燒水、做飯。她的廚藝很差，在侯府從來沒進過廚房，第一次做飯把粥熬糊了，沈硯之沒有嫌棄，把糊粥喝完了。她說：“對不起，我做得不好。”沈硯之說：“第一次做，能做成這樣就不錯了。下次會更好的。”蘇黎看著他，心裡暖暖的。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下次會更好的”。在侯府，她做錯了事，換來的是打罵。做對了事，也沒有人看見。沈硯之看見了。連她熬糊了的粥，他都看見了。
住了幾天，蘇黎發現沈硯之有一個秘密。他每天晚上都會在書房裡坐到很晚，不是讀書，是對著一幅畫發呆。那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很年輕，很美，穿著淡綠色的衣裳，站在一棵桃樹下笑。蘇黎有一次給他送茶，看到了那幅畫。沈硯之沒有遮，讓她看。“那是我妻子。”他說。蘇黎愣住了。“你成過親？”沈硯之說：“成過。她走了。”蘇黎問：“走了？去哪裡了？”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死了。三年前。病死的。”蘇黎看著他，心裡酸了一下。原來他也是一個人。沒有妻子，沒有孩子，一個人住在這個小院子裡，白天教書，晚上對著畫像發呆。她想起顧雲深，想起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王爺。都是失去過的人，都是把自己包在殼裡的人。她把茶放在桌上，輕聲說：“茶放了點蜂蜜，甜的。你喝點。”沈硯之看著她，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甜的？”蘇黎說：“我猜的。你每次吃點心都挑甜的吃。”沈硯之笑了。“你觀察得倒仔細。”蘇黎沒有說，她不是觀察仔細，是習慣。在侯府的時候，她必須仔細觀察每個人的喜好，才能少捱罵。嫡母喜歡喝溫茶，嫡姐喜歡鹹點心，侯爺不喜歡人打擾。她把這些都記在心裡，從來沒有用上過。現在用上了。沈硯之喝了茶，說：“好喝。”蘇黎笑了。
在沈硯之這裡住了半個月，蘇黎學會了很多東西。做飯、洗衣、掃地、燒水，這些在侯府沒人教過她的事，她一件一件地學。她學得很認真，因為她知道，這些是她活下去的本事。她不能再靠任何人了。沈硯之對她好，但她不能一輩子住在這裡。她要學會自己養活自己。有一天，她看到巷子口有一個老婆婆在賣繡品。手帕、荷包、扇套，繡得很好看，買的人不少。蘇黎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她也會刺繡。在侯府的時候，沒人教她，但她自己學會了。用嫡姐扔掉的舊繡樣，用嫡母不要的碎布頭，一針一線地學。她的繡活不算好，但也不差。她回去找沈硯之。“沈先生，我想學刺繡。學好了，可以賣錢。”
沈硯之看著她。“你想賺錢？”蘇黎點點頭。“我不能一首白吃白住。我要自己養活自己。”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好。我幫你買針線和布。”蘇黎搖搖頭。“不用買。我有辦法。”
她去巷子口的繡坊找了活計。繡坊的老闆娘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姓劉，圓臉，說話爽快。她看了蘇黎的繡活，說：“還行。但不夠好。你先在我這裡學，學好了再接活。管吃管住，沒有工錢。行嗎？”蘇黎說：“行。”她回去跟沈硯之道別。“沈先生，我要去繡坊了。謝謝你這些天的照顧。”沈硯之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要小心。”蘇黎說：“我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