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從書桌上拿起一支筆，遞給她。“送你。你雖然不讀書，但可以寫字。學寫字，總有用得著的時候。”蘇黎接過筆，握在手心裡。筆是竹管的，很輕，很細。她從來沒有擁有過一支筆。“謝謝你，沈先生。”她鞠了一躬，轉身走了。走到巷口，回過頭，沈硯之還站在門口，看著她。她揮了揮手，走進了繡坊。
繡坊的日子很苦。劉老闆娘是個嚴厲的人，對繡活要求極高。一根線劈成十六絲，一絲一絲地繡。一朵牡丹花要繡三天，一片葉子要繡半天。蘇黎的手指被針扎得全是眼，指尖紅腫，疼得晚上睡不著。但她沒有放棄。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路。在侯府，她是被扔掉的人。在這裡，她是自己站起來的人。學了一個月，劉老闆娘說：“行了。可以接活了。”蘇黎接的第一份活是一條手帕，繡蘭花。她繡了三天，改了五次，終於交了貨。劉老闆娘看了，說：“還行。這是工錢。”二十文錢。蘇黎拿著那二十文錢，手心都出汗了。這是她這輩子賺到的第一筆錢。她買了兩個肉包子，一個自己吃，一個給沈硯之送去。
沈硯之接過包子，愣了一下。“你賺錢了？”蘇黎點點頭。“二十文。兩個包子西文。還剩十六文。”她把剩下的錢掏出來，給沈硯之看。沈硯之看著那幾枚銅板，眼睛紅了。“你留著。你自己賺的錢，自己花。”蘇黎說：“沒有你，我還在街上要飯呢。這個包子，你必須吃。”沈硯之笑了，咬了一口包子。“好吃。”蘇黎也笑了。“我也覺得好吃。”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黎的繡活越來越好。從手帕到荷包，從荷包到扇套，從扇套到衣裙。她能繡牡丹、蘭花、竹子、蝴蝶，還能繡字。她繡了一條手帕，上面繡了一個“安”字，送給沈硯之。沈硯之問：“為什麼是安？”蘇黎說：“希望你平安。你一個人住，沒人照顧，要平平安安的。”沈硯之看著那條手帕，看了很久。“謝謝你，清音。”蘇黎說：“不客氣。你教我寫字，我還沒謝你呢。”沈硯之說：“你學得很快。比我的學生都快。”蘇黎笑了。“因為我不用背《三字經》，我只需要學一個‘安’字。”
在繡坊待了三個月，蘇黎攢了一吊錢。她把錢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確認還在，才能睡著。這些錢，是她的底氣。有了這些錢，她就不會餓死，不會被任何人拿捏。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便扔掉的人了。
有一天，繡坊來了一個人。是個年輕女人，穿著綾羅綢緞，戴著金簪玉鐲，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太太。她來取定做的衣裳，劉老闆娘讓她在堂屋等著。蘇黎端著茶進去，看到那個女人的臉，愣住了。是顧清瑤。她的嫡姐。顧清瑤也看到了她，臉色變了。“你……你怎麼在這裡？”蘇黎把茶放在桌上，平靜地說：“我在這裡做事。”顧清瑤看著她，眼神複雜。蘇黎穿著粗布衣裳，手上全是針眼，臉上有炭灰，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顧清瑤的眼睛是暗的。“你……你過得好嗎？”蘇黎說：“好。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顧清瑤低下頭。“家裡……家裡出事了。”蘇黎沒有說話。顧清瑤說：“你走之後，德妃娘娘查到了我頭上。父親被降了職，母親被禁足，我被罰了三年月錢。家裡亂成一團。”蘇黎還是沒有說話。顧清瑤抬起頭，看著她。“你恨我嗎？”蘇黎想了想。“不恨。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再跟你們有任何關係。”顧清瑤的眼淚掉下來了。“清音，對不起。”蘇黎看著她，沒有說沒關係。不是不原諒，是不需要。她不需要顧清瑤的道歉，她只需要自己活著。活得好好的。“姐姐，你走吧。以後不要來了。”她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後院，蘇黎坐在床上，把枕頭底下的錢拿出來，數了一遍。一吊錢，一個不少。她把錢放回去，躺下來，看著屋頂。屋頂有裂縫，能看到外面的天。天很藍，雲很白。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雜物間裡長大的女孩。她從來沒有住過有窗戶的屋子，沒有吃過肉包子，沒有賺過錢，沒有被人說過“下次會更好的”。蘇黎替她做了。她對著屋頂的裂縫，輕聲說：“清音，你看到了嗎？顧清瑤來說對不起了。她說家裡出事了，父親被降了職，母親被禁足。他們不好過。我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我只是覺得，跟我沒有關係了。我有錢了，一吊錢。我可以養活自己了。你開心嗎？”風吹過屋頂，瓦片響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聽。
蘇黎在繡坊待了半年，攢了五吊錢。她能繡很複雜的花樣了，劉老闆娘說她是她見過的最有天賦的繡娘。蘇黎說不是天賦，是以前沒機會學。劉老闆娘看著她，眼神里有心疼。“你以前是哪個府上的？”蘇黎說：“不重要了。我現在是繡坊的繡娘。”劉老闆娘沒有再問。她給蘇黎漲了工錢，從每月一吊漲到兩吊。蘇黎拿著錢，去買了一斤肉，一隻雞，一籃雞蛋，去城南看沈硯之。沈硯之還是老樣子，教書，讀書，對著畫像發呆。他看到蘇黎，笑了。“你胖了。”蘇黎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嗎？我沒覺得。”沈硯之說：“胖了好。以前太瘦了。”
蘇黎把肉和雞遞給他。“給你。補補身體。你也瘦了。”沈硯之接過東西，看著她。“清音，你變了。”蘇黎問：“哪裡變了？”沈硯之說：“眼睛。以前你的眼睛是暗的，現在是亮的。”蘇黎笑了。“因為我能養活自己了。”沈硯之點點頭。“那就好。”
那天晚上，蘇黎走在回繡坊的路上，月亮很圓，很亮。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雜物間裡等死的女孩。她沒有等到月亮。她的屋子沒有窗戶，看不到天。蘇黎替她看到了。月亮，星星，藍天，白雲，她都看到了。她對著月亮，輕聲說：“清音，你看到了嗎？月亮很圓。很好看。我胖了，沈先生說我的眼睛是亮的。我能養活自己了。你開心嗎？”風吹過來，路邊的樹葉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