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在繡坊待了一年，蘇黎攢了二十吊錢。她把錢藏在枕頭底下的一個布袋裡，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睡得著。這些錢，是她的命。劉老闆娘說她是繡坊裡手藝最好的繡娘，讓她開始帶徒弟。蘇黎帶了兩個小姑娘，都是窮人家送來的，跟她當年一樣，瘦瘦小小的，手指上全是針眼。蘇黎教得很認真，就像沈硯之當年教她寫字一樣。她說：“慢慢來，別急。我第一次繡的蘭花，比你們還醜。”兩個小姑娘笑了，笑完之後繼續埋頭繡。
有一天，劉老闆娘把她叫到跟前。“清音，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蘇黎說：“您說。”劉老闆娘說：“我想把繡坊擴大，開個鋪面。你手藝好，我想讓你當掌眼。工錢翻倍，年底還有分紅。你願意嗎？”蘇黎愣住了。“掌眼？我？”劉老闆娘說：“你。你手藝好，人又踏實，我看人不會錯。”蘇黎站在那裡，心跳得很快。掌眼，那是繡坊裡除了老闆娘之外最大的職位。她一個從街上撿來的叫花子，一年前連飯都吃不上，現在有人讓她當掌眼。她深吸一口氣。“我願意。謝謝劉嬸。”
鋪面開在東大街，是京城最熱鬧的街市。劉老闆娘花了不少銀子租的，裝修得漂漂亮亮的。蘇黎站在鋪子裡，看著那些繡品——她繡的，她帶的徒弟繡的，還有從別處收來的。每一件都整整齊齊地擺著，標著價錢。她想起一年前，她站在包子鋪前面，餓得肚子咕咕叫，被人當叫花子趕。現在她站在自己的鋪子裡，穿著乾淨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有銀子，口袋裡有錢。她不是叫花子了。她是顧清音，繡坊的掌眼。
開張那天，沈硯之來了。他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那塊“劉記繡坊”的招牌，笑了。“清音，你出息了。”蘇黎說：“是劉嬸給我機會。”沈硯之搖搖頭。“是你自己爭氣。”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塊匾，上面寫著“顧家繡”三個字。蘇黎愣住了。“顧家繡？”沈硯之說：“你姓顧，繡坊裡你的活兒最好，叫顧家繡，名正言順。”蘇黎看著那三個字，眼睛熱了。顧家繡。她姓顧，但她從來沒有被顧家當成過自己人。現在她自己成了“顧家”。自己的家。她把匾掛在了鋪子最顯眼的地方。
生意越來越好。蘇黎的繡活精細，花樣新穎，京城裡的太太小姐們都喜歡。有人點名要“顧家繡”的帕子，有人專門從外地趕來訂做衣裳。蘇黎每天從早忙到晚，手指頭就沒有停過。但她不覺得累。這是她喜歡的事。一針一線，把一塊白布變成一朵花、一隻蝴蝶、一片雲彩。她想起在侯府的時候，用嫡姐扔掉的舊繡樣、嫡母不要的碎布頭，一針一線地學。那時候她不知道，這門手藝有一天會養活她。會讓她站在這間鋪子裡，被人叫“顧師傅”。
有一天，鋪子裡來了一個人。是個中年女人，穿著樸素，但料子很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拿起一條繡著蘭花的帕子，看了很久。“這是誰繡的？”蘇黎說：“是我。顧清音。”那個女人看著她，眼神里有審視。“你姓顧？永寧侯府的顧？”蘇黎的心緊了一下。“以前是。現在不是了。”那個女人沉默了一會兒。“我是德妃娘娘身邊的嬤嬤。娘娘有一條帕子，是御賜的，被她不小心弄破了。找了很多繡娘都補不好。聽說你的手藝好，想請你進宮看看。”蘇黎站在那裡，手心出了汗。德妃。就是那個讓顧清瑤得罪了的德妃。就是那個差點讓她替罪死掉的德妃。她深吸一口氣。“我去。”
進宮那天，蘇黎穿上了最好的衣裳，把她繡的最好的幾條帕子帶上。跟著嬤嬤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長廊，到了德妃的永和宮。德妃坐在榻上，二十多歲，很美，但眉間有一道豎紋，看著不好相與。她看了蘇黎一眼。“你就是顧家繡的顧清音？”蘇黎行禮。“民女顧清音，叩見德妃娘娘。”德妃說：“起來吧。你看看這條帕子，能補嗎？”嬤嬤把帕子遞過來。蘇黎接過來看，是一條蜀錦帕子，角上繡著一朵牡丹，被撕了一個口子。繡工極細，用的是宮裡的技法，跟民間的完全不同。蘇黎看了很久。“能補。但要花時間。至少七天。”德妃看著她。“你有把握？”蘇黎說：“有。但民女需要看宮裡繡樣的圖冊，學一下宮裡的針法。”德妃笑了。“你倒老實。不像有些人，什麼都說行，結果補出來一塌糊塗。”她讓嬤嬤把繡樣圖冊拿來，讓蘇黎在偏殿住下。
七天裡，蘇黎白天看繡樣，晚上補帕子。宮裡的針法比民間的複雜得多，一根線要劈成三十二絲，一絲一絲地繡。她的眼睛累得發酸，手指頭扎破了無數次，但沒有停下。她知道，這是她的機會。補好了這條帕子，她的名聲就傳出去了。補不好，她就只是個民間繡娘。第七天，帕子補好了。牡丹花完好如初，看不出任何修補的痕跡。德妃拿著帕子，對著光看了很久。“好。比原來的還好。”她看著蘇黎。“你想要什麼賞賜？”蘇黎想了想。“民女想請娘娘賜一塊匾。寫著‘顧家繡’三個字。”德妃看著她。“你倒不貪心。”她笑了。“好。我讓人寫。”蘇黎跪下來。“謝娘娘。”
回繡坊的時候，蘇黎手裡多了一塊匾。是德妃親筆寫的，燙金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劉老闆娘看到那塊匾，愣住了。“清音，你……你見到德妃娘娘了？”蘇黎點點頭。“娘娘賞的匾。”劉老闆娘摸著那塊匾，手在抖。“顧家繡。有了這塊匾，咱們的鋪子就火了。”蘇黎笑了。“嗯。火了。”
訊息傳出去之後，來鋪子的人更多了。京城的貴婦們聽說德妃娘娘都用“顧家繡”的帕子，紛紛來訂做。蘇黎忙不過來，又招了西個繡娘。她每天站在鋪子裡，迎來送往，跟客人聊天，看她們喜歡什麼花樣，記在心裡。她發現自己喜歡這件事。不是喜歡賺錢，是喜歡被人需要的感覺。在侯府的時候，她是多餘的人。在這裡，她是必不可少的人。沒有她，鋪子就轉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