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她，那些帕子就繡不出來。她是顧清音，她是顧家繡的顧清音。
有一天，沈硯之來鋪子裡看她。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德妃親筆的匾，笑了。“清音，你現在是大人物了。”蘇黎臉紅了。“什麼大人物。就是繡花而己。”沈硯之說：“繡花能繡到讓德妃娘娘賞匾，就是大人物。”蘇黎給他倒了杯茶。“沈先生，我一首想問你一件事。”沈硯之說：“什麼事？”蘇黎說：“你當初為什麼幫我？我只是個街上的叫花子。”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你像我妻子。”蘇黎愣住了。“像你妻子？”沈硯之說：“她也是一個人在外面流浪，被我撿回來的。她也是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會，但她很努力。像你一樣。”蘇黎看著他，心裡酸了一下。“她是怎麼死的？”沈硯之說：“病死的。窮。看不起病。”蘇黎握著茶杯的手緊了。“如果當年有人幫她，她就不會死。”沈硯之點點頭。“所以我想幫你。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她一樣。”蘇黎看著他，眼睛熱了。“沈先生，謝謝你。你救了我的命。”沈硯之搖搖頭。“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那天晚上，蘇黎躺在床上，想著沈硯之的話。他幫她，是因為他妻子。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像他妻子一樣死去。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雜物間裡死去的女孩。如果當年有人幫她，她就不會死。沒有人幫她。沒有人看到她。她死了，沒有人知道。蘇黎替她活了。活得好好的。有鋪子，有手藝，有銀子，有自己的名字。她對著屋頂，輕聲說：“清音，你看到了嗎？德妃娘娘賞了匾。鋪子火了。我是顧家繡的顧清音。你不是多餘的人，你不是廢物。你是顧清音。你開心嗎？”風吹過屋頂，瓦片響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蘇黎在繡坊待了兩年。鋪子擴大了一倍，繡娘從西個變成了十個。她在京城有了名氣，貴婦們以用“顧家繡”的繡品為榮。她賺了不少銀子，在東大街買了一間小院子，自己住。院子很小，但比沈硯之那間大一點。她種了一棵桂花樹，在樹下放了一張竹榻，夏天可以在上面乘涼。她買了一面銅鏡，掛在牆上。每天出門前照一照，看看自己的衣裳齊不齊，頭髮亂不亂。鏡子裡的她，胖了一些，臉上有肉了，眼睛亮了。不是那個瘦得像柴火、臉色蒼白、眼睛暗沉的顧清音了。是新的顧清音。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是侯府送來的。她開啟看，是侯爺顧伯庸寫的。“清音，為父老了，身體不好。你母親也病了。你姐姐嫁了人，日子不好過。家裡大不如前。你一個人在外面，為父不放心。回來吧，家裡總有一口飯吃。”蘇黎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回來吧，家裡總有一口飯吃。她在侯府十五年，從來沒有吃過一口飽飯。現在她有自己的飯吃了，他讓她回去。她把信放下，沒有回。不是恨，是不需要。她不需要他的飯，不需要他的家，不需要他這個父親。她有自己的家。東大街的小院子，桂花樹，竹榻，銅鏡。那就是她的家。她對著銅鏡，看著裡面的自己。笑了。“清音，我們不回去。我們有家了。自己的家。”銅鏡裡的人也在笑。她不知道那是自己，還是原主。但她覺得，是兩個人。一起笑。
侯府的信後來又來了幾次。第一次是侯爺寫的，第二次是嫡母孫氏寫的，第三次是顧清瑤寫的。孫氏的信寫得情真意切，說她當年錯了，對不起清音，讓她回來。顧清瑤的信寫得更動情，說她想念妹妹，說家裡冷清，說父親身體不好。蘇黎每一封都看了，每一封都沒有回。不是心狠，是清楚。他們不是想她了，是想她的銀子了。她在京城有了名氣，“顧家繡”的牌子響了，侯府的日子卻越來越差。侯爺被降了職，嫡母被禁了足，顧清瑤嫁了個小官，日子緊巴巴的。他們需要錢，需要一個能賺錢的人。那個人就是她。她不會回去。她忘不了那個雜物間，忘不了那些餿飯，忘不了那杯毒酒。那些東西，不是幾句對不起就能抹掉的。
沈硯之來鋪子裡看她，問起侯府的事。蘇黎把信給他看。沈硯之看完，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打算回去？”蘇黎搖搖頭。“不回去。那裡不是我的家。”沈硯之說：“那你恨他們嗎？”蘇黎想了想。“不恨。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再跟他們有任何關係。”沈硯之看著她，眼神里有心疼。“你比我想的堅強。”蘇黎笑了。“不是我堅強，是我沒有時間恨。我要繡花，要管鋪子，要帶徒弟。恨一個人太浪費時間了。”沈硯之也笑了。“你說得對。恨太浪費時間了。”
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好。蘇黎開始琢磨新花樣。她繡了一幅百蝶圖，一百隻蝴蝶，沒有一隻是重樣的。德妃娘娘看到了，喜歡得不得了，要出五百兩銀子買。蘇黎說不賣，送給娘娘。德妃很高興，賞了她一匹蜀錦和一套金針。蘇黎把那套金針供在鋪子裡，每天上香。徒弟們笑她迷信，她說不是迷信，是感恩。沒有德妃那塊匾，就沒有今天的“顧家繡”。
有一天，鋪子裡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著錦袍，氣度不凡。他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拿起一條繡著梅花的帕子，看了很久。“這是誰繡的？”蘇黎說：“是我。顧清音。”男人看著她，眼神里有審視。“你就是顧家繡的顧清音？”蘇黎說：“是。”男人說：“我是誠王府的管事。王妃想要一條百鳥裙，找了很多繡坊都做不好。聽說你的手藝好，想請你試試。”蘇黎的心跳快了一拍。誠王府，那是當今皇上親弟弟的府邸。如果能接下這單生意，“顧家繡”的名聲就更響了。“我試試。”她說。
百鳥裙不是普通的裙子，要用上百種鳥類的羽毛和金絲銀線織成，工藝極其複雜。蘇黎查了很多資料，研究了好幾天，才想出方案。她親自去挑了羽毛，孔雀的、錦雞的、翠鳥的，一根一根地選。羽毛要顏色鮮亮，形狀完整，不能有一絲瑕疵。金絲銀線是宮裡特供的，她託德妃娘娘幫忙才弄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