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了三個月,每天從早繡到晚,眼睛累得看不清東西,手指頭扎得全是眼。但她沒有停下。她知道,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一單生意。做成了,她就不是普通的繡娘了。她是能繡百鳥裙的繡娘。
百鳥裙繡好的那天,蘇黎站在鋪子裡,看著那條裙子。裙襬上繡著上百隻鳥,每一隻都不一樣。有孔雀、錦雞、翠鳥、黃鸝、鴛鴦、白鶴……羽毛在光線下變幻著顏色,像活的。她摸了摸裙子,手在抖。這是她繡過的最好的東西。誠王府的管事來取裙子,看到之後,愣了很久。“這……這是你繡的?”蘇黎點點頭。“是。”管事說:“王妃一定會喜歡。”他付了尾款,五百兩銀子。蘇黎拿著銀子,手心都出汗了。五百兩,加上之前攢的,她有一千多兩了。她可以買更大的鋪子,僱更多的繡娘,做更大的生意。她站在鋪子裡,看著那塊“顧家繡”的匾,笑了。
誠王妃很喜歡那條百鳥裙,在宮裡穿了一次,引起轟動。貴婦們紛紛來問是誰繡的,王妃說是“顧家繡”的顧清音。一夜之間,“顧家繡”的名字傳遍了京城。蘇黎的鋪子從早到晚都有人來,訂做的、參觀的、拜師的,絡繹不絕。她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高興。這是她一手一腳拼出來的。不是靠侯府,不是靠任何人。是她自己。
沈硯之來看她,站在鋪子門口,看著排隊的人,笑了。“清音,你現在是京城第一名繡了。”蘇黎說:“什麼第一名繡,就是繡花而己。”沈硯之說:“繡花繡到誠王妃都穿你的裙子,就是第一名繡。”蘇黎給他倒了杯茶。“沈先生,我想買個大一點的鋪面,把繡坊擴大。你覺得怎麼樣?”沈硯之說:“你覺得行就行。我相信你的眼光。”蘇黎看著他,心裡暖暖的。他是第一個相信她的人。在她還是街上的叫花子的時候,他就相信她。她買下了隔壁的鋪面,打通了,把繡坊擴大了一倍。又招了十個繡娘,專門做高定。她在鋪子後面建了一個小花園,種了桂花樹和翠竹,放了石桌石凳。客人來了可以在花園裡喝茶看繡品,像做客一樣。劉老闆娘說她是做生意的天才,她說不是天才,是以前窮怕了。每一文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侯府的信又來了。這次是侯爺親自來的。他站在鋪子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頭髮花白,背也駝了。蘇黎看到他,愣了一下。她己經兩年沒見過他了。他老了。老了很多。她請他進來,坐在花園裡,給他倒了杯茶。侯爺看著鋪子裡的擺設,看著那些繡品,看著來來往往的客人,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清音,你過得好嗎?”蘇黎說:“好。”侯爺低下頭。“家裡……家裡不好。你母親的病越來越重,你姐姐在婆家受氣,你哥哥的差事也丟了。家裡快揭不開鍋了。”蘇黎沒有說話。侯爺抬起頭,看著她。“清音,你能不能……借家裡一些銀子?”蘇黎看著他,心裡沒有快意,也沒有同情。她只是覺得,這個男人,好陌生。她記得他以前從來不看她,不叫她名字,不記得她幾歲了。現在他坐在她面前,低聲下氣地跟她借銀子。“多少?”她問。侯爺愣了一下。“五……五百兩。”蘇黎站起來,走進鋪子,拿了五百兩銀票出來,放在桌上。侯爺看著那張銀票,手在抖。“清音,謝謝你。”蘇黎說:“不用謝。這是最後一次。”侯爺抬起頭。“什麼?”蘇黎說:“這些銀子,是還你生我的恩。從今以後,我們兩清了。你不是我父親,我不是你女兒。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侯爺的臉白了。“清音,你……”蘇黎打斷他。“侯爺,請回吧。”她站起來,走出了花園。身後,她聽到侯爺站起來的聲音,椅子在地上颳了一下。然後腳步聲,慢慢的,越來越遠。她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蘇黎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桂花樹上,照在石桌上。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雜物間裡長大的女孩。她從來沒有在桂花樹下坐過,沒有聞過桂花的香味,沒有看過月亮。蘇黎替她做了。都做了。她對著月亮,輕聲說:“清音,你看到了嗎?侯爺來了。他問我借銀子。我給了他五百兩。那是還他生我的恩。從今以後,我們兩清了。我不是侯府的女兒了。我是顧清音,顧家繡的顧清音。你開心嗎?”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花瓣飄落下來,落在她的肩上,香香的。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蘇黎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系統會讓她走,去下一個世界。但她不遺憾。她替原主活過了,替她做了她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她替她走出了侯府,替她吃到了肉包子,替她學會了刺繡,替她開了鋪子,替她賺了銀子,替她買了院子,替她種了桂花樹。她替她站在了德妃面前,替她繡了百鳥裙,替她成了京城第一名繡。她替她見到了侯爺,替她還了生恩,替她說了“兩清了”。她替她活得好好的。
活成了自己想成為的人。她對著月亮,輕聲說:“清音,我要走了。但你會留在這裡。在你的鋪子裡,在你的繡品裡,在桂花樹下,在月亮裡。你沒有白活。永遠不會。”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還了侯府那五百兩之後,蘇黎的日子過得更踏實了。她不再欠任何人。侯府沒有再派人來,她也樂得清淨。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好,她開始琢磨著開第二家分店。劉老闆娘說她太拼了,她說不是拼,是以前窮怕了,總覺得手裡多攢點銀子才安心。劉老闆娘嘆了口氣。“你呀,就是太要強。”蘇黎笑了。“不要強,早就死了。”
第二家分店開在西大街,離東大街不遠,但那邊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東西不能賣太貴。蘇黎專門為西大街的鋪子設計了一批平價繡品,手帕、荷包、頭巾,花樣簡單但好看,價錢便宜。開業那天,門口排了長隊,不到半天就賣光了。蘇黎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那些買到繡品的人臉上的笑容,心裡比賺了大錢還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