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講得很認真,聲音低低的,慢慢的。學生們聽得很入神,沒有人注意到窗外有人。蘇黎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下課後,沈硯之走出來,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蘇黎說:“給你送飯。你肯定又忘記吃了。”她把食盒遞給他。沈硯之接過來,開啟,是一碗雞湯麵,還熱著。“你做的?”蘇黎點點頭。“嗯。燉了一上午。”沈硯之看著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清音,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蘇黎說:“因為你對我好過。”沈硯之低下頭,吃著面。吃完之後,他把碗還給她。“好吃。”蘇黎笑了。“那我明天再給你做。”沈硯之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
蘇黎知道,他不會接受她。但她不在乎。她不需要他接受她,她只需要他好好的。有人給他做飯,有人給他送茶,有人陪他過年。那就夠了。她對著天空,輕聲說:“清音,他不喜歡我。但我還是想對他好。因為他值得。你也會這樣做的,對嗎?”風吹過來,雲朵飄過天空,白白的,軟軟的。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日子就這樣過著,蘇黎的繡坊開到了第三家,繡娘有三十多個,學堂裡的學生也有二十幾個了。她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還是會抽時間去看沈硯之。給他送飯,送茶,送新做的衣裳。沈硯之說不用了,她說不費事。沈硯之說你別對我這麼好,她說我願意。沈硯之就不再說了。她知道他心裡有那個人,那幅畫他每天都看,從來沒有收起來過。她不嫉妒,只是心疼。一個人守著一段回憶過一輩子,太苦了。她想讓他知道,除了回憶,還有別的東西。熱飯,熱茶,新衣裳,還有一個人願意陪著他。
有一天,蘇黎在鋪子裡算賬,劉老闆娘急匆匆地走進來。“清音,侯府出事了。”蘇黎放下筆。“什麼事?”劉老闆娘說:“侯爺病重,怕是熬不過這個月了。你嫡母讓人來傳話,說想見你一面。”蘇黎沉默了很久。侯爺病重。那個從來不看她的父親,那個讓她替嫡姐去死的父親,那個低聲下氣跟她借銀子的父親。他要死了。她站起來。“我去看看。”
侯府比她上次來的時候更破敗了。門前的石獅子裂了縫,匾額上的金漆脫落了,臺階上長著青苔。門房看到她,愣了一下,連忙進去通報。嫡母親自迎出來,比兩年前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她看著蘇黎,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清音,你來了。”蘇黎說:“侯爺呢?”嫡母說:“在正房。你進去吧。”
正房裡瀰漫著藥味,苦澀的,渾濁的。侯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他閉著眼睛,呼吸很重,像拉風箱。蘇黎站在床邊,看著他。她想起小時候,她遠遠地看過他一眼。那時候他剛從朝上回來,穿著官服,威風凜凜。她站在角落裡,想叫他一聲“父親”,但不敢。現在他躺在這裡,像一盞快滅的燈。她叫了一聲“父親”。侯爺睜開眼睛,看到她,愣住了。“清音?”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蘇黎說:“是我。”侯爺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你……你長得像你母親。”蘇黎的心揪了一下。她從來不知道母親長什麼樣。沒有人告訴她,沒有人記得。現在他說,她長得像母親。她問:“我母親叫什麼名字?”侯爺愣了一下。“叫……叫……”他想不起來了。蘇黎站在那裡,沒有哭。她只是覺得,母親不值得被這個人記住。一個連名字都記不住的人,不值得。
侯爺沒有熬過那個月。他死在一個下雨的夜裡,跟原主死去的那個夜晚一樣。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蘇黎站在侯府門口,聽著裡面的哭聲。嫡母在哭,顧清瑤在哭,下人們也在哭。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雨聲。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雜物間裡死去的女孩。她死的時候,沒有人哭,沒有人知道。她替原主站在這裡了。替她看著這個人的死去。她對著雨,輕聲說:“清音,他死了。你的父親死了。沒有人記得你母親的名字。但我記得你。我記得你叫顧清音。你活著的時候,沒有人看見你。但有人看見了。我看見你了。”雨越下越大,她的衣裳溼了,但她沒有走。她站在那裡,首到雨停。天邊露出一線光,灰白色的,像魚肚。她看著那線光,轉身走了。她沒有回頭。
侯爺死後,侯府徹底敗落了。嫡母回了孃家,顧清瑤跟著丈夫去了外地,嫡兄變賣了家產不知所蹤。
侯府被朝廷收了回去,那塊“永寧侯府”的匾額被摘下來,不知道扔到了哪裡。蘇黎聽到這些訊息,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她只是覺得,跟那個地方的故事,徹底結束了。她再也不用擔心被認回去,被要挾,被當成提款機。她是顧清音,只是顧清音。跟侯府沒有任何關係的顧清音。
有一天,沈硯之來找她,手裡拿著一封信。“清音,我要走了。”蘇黎愣住了。“去哪裡?”沈硯之說:“南方。有個朋友請我去教書。薪水高一些。”蘇黎看著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你……你走了,那幅畫怎麼辦?”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帶著。”蘇黎低下頭。她想說“你別走”,但說不出口。她沒有資格留他。他只是她的恩人,不是她的什麼人。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那你什麼時候走?”沈硯之說:“後天。”蘇黎說:“我送你。”
沈硯之走的那天,蘇黎早早地到了他住的巷子。他拎著一個包袱,站在門口,看著那間住了幾年的小院子。蘇黎走過去,遞給他一個包袱。“給你做的。路上穿。”沈硯之開啟,是一件棉袍,深藍色的,針腳密密的,整整齊齊。他摸了摸那件袍子,眼睛紅了。“清音,你……”蘇黎打斷他。“別說了。路上小心。到了記得來信。”沈硯之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沒有說。他轉過身,走了。蘇黎站在巷子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