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涼涼的。她摸了摸臉,溼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
回到鋪子,蘇黎坐在桂花樹下,發了一下午的呆。劉老闆娘來叫她吃飯,她說不餓。劉老闆娘嘆了口氣。“清音,你是不是喜歡沈先生?”蘇黎沒有否認。“喜歡。但他不喜歡我。”劉老闆娘說:“你怎麼知道他不喜歡你?”蘇黎說:“他心裡有別人。那幅畫,他每天都看。”劉老闆娘沉默了一會兒。“有些人,不是不喜歡,是不敢喜歡。他覺得自己窮,配不上你。”蘇黎愣住了。“配不上我?他救了我的命,教了我寫字,給了我一個家。是他配不上我,還是我配不上他?”劉老闆娘看著她。“你跟他說的不一樣。”蘇黎站起來。“我去找他。”劉老闆娘拉住她。“他走了。你追不上了。”蘇黎站在院子裡,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像棉花糖。她想起沈硯之給她買包子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天。他站在包子鋪前面,說“給她兩個包子,我付錢”。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不是包子好吃,是有人對她好。
沈硯之走後,蘇黎的日子照常過。繡坊、學堂、鋪子,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每到吃飯的時候,她還是會多擺一副碗筷。每到換季的時候,她還是會做一件新衣裳。做好了,放在櫃子裡,等他回來拿。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但她願意等。劉老闆娘說她傻,她說不是傻,是願意。願意等一個對自己好的人。哪怕等不到,也願意。
半年後,蘇黎收到一封信。是沈硯之寄來的,信封上寫著“顧清音親啟”。她開啟,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清音,南方很好,但我想念京城的桂花樹。想念你做的雞湯麵。想念你送我的那件棉袍。你說得對,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太苦了。我不想再一個人了。你願意等我嗎?我攢夠了錢就回來。”蘇黎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她的手在抖,心在跳。她拿起筆,寫了兩個字。“願意。”她把信寄出去,站在桂花樹下,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不是難過,是高興。高興得想哭。她對著天空,輕聲說:“清音,他來信了。他說他不想一個人了。他說他攢夠了錢就回來。我願意等他。等多久都願意。你開心嗎?”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花瓣飄落下來,落在她肩上,香香的。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沈硯之走後第二年,蘇黎的繡坊開到了第西家。她把“顧家繡”的牌子掛到了江南,在蘇州開了一家分號。蘇州是刺繡之鄉,遍地都是繡娘,但“顧家繡”的名字還是傳開了。因為她的手藝實在太好,好到連蘇州本地的繡娘都自愧不如。有人問她師從何處,她說沒有師傅,自己學的。人家不信,她也不解釋。她知道自己是怎麼學的。用嫡姐扔掉的舊繡樣,用嫡母不要的碎布頭,在侯府那間沒有窗戶的雜物間裡,一針一線地學。沒有人教她,沒有人幫她,沒有人看見她。但她的手沒有停過。從六歲開始,到十五歲離開侯府,九年。九年的每一天,她都在繡。那些年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是覺得手不能停。停了就什麼都沒有了。現在她知道了。那些年,她是在給自己攢命。
蘇州分號開張那天,蘇黎站在鋪子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蘇州的街跟京城不一樣,窄一些,彎一些,河多橋多。她站在橋上,看著河水慢慢流,想起沈硯之。他去了南方,不知道是南方哪裡。他說攢夠了錢就回來,不知道攢夠了沒有。她每個月都給他寫信,他每個月都回。信很短,有時候只有幾句話。“我很好,勿念。”“天氣冷了,多穿點。”“桂花開了,我想念京城的桂花樹。”蘇黎把每一封信都收好,放在枕頭底下的一個匣子裡。跟她的銀票放在一起。那些信,跟銀票一樣值錢。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特殊的信。不是沈硯之寫的,是顧清瑤寫的。“清音,母親病重,想見你最後一面。”蘇黎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嫡母孫氏。那個讓她頂罪去死的女人。那個在侯府裡把她當眼中釘的女人。她病了,要死了,想見她最後一面。蘇黎把信放下,沒有回。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雜物間裡死去的女孩。她死的時候,沒有人來看她最後一面。嫡母在做什麼?在喝茶,在聊天,在算計怎麼把她的死變成侯府的籌碼。蘇黎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蘇州的河,河水慢慢地流,像時間。她不去。她不會去。
顧清瑤又來了第二封信。“清音,母親知道錯了。她後悔了。她說當年不該那樣對你。你就來看看她吧,她快不行了。”蘇黎還是沒有回。她不知道孫氏是不是真的後悔了,但她知道,後悔沒有用。原主不會因為一句後悔就活過來。那些年受的苦,不會因為一句後悔就消失。她把信收起來,放在匣子裡,跟沈硯之的信放在一起。不是原諒,是不需要。她不需要孫氏的後悔,她只需要自己活著。活得好好的。
孫氏死了。死在春天,桃花開得最旺的時候。蘇黎聽到訊息,正在鋪子裡教小丫繡蝴蝶。小丫的手己經不抖了,線劈得細細的,蝴蝶的翅膀繡得有模有樣。蘇黎說:“不錯。比上次好。”小丫笑了,露出缺了的門牙。蘇黎看著那張笑臉,想起自己小時候。六歲,跟小丫一樣大,在雜物間裡,用嫡姐扔掉的舊繡樣,一針一針地學。沒有人說她繡得好,沒有人對她笑。她是自己學會的,自己長大的,自己活下來的。她低下頭,繼續教小丫。“蝴蝶的翅膀要薄,要透,要能看到後面的顏色。你這裡太厚了,拆了重來。”小丫點點頭,拆了重來。蘇黎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幫她。有些路,要自己走。
沈硯之走了三年,終於回來了。他站在蘇黎的鋪子門口,穿著她做的那件棉袍,己經洗得發白了,但整整齊齊的。他瘦了,黑了,老了。但眼睛還是亮的。蘇黎站在櫃檯後面,看到他,手裡的針掉在了地上。兩個人對視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然後沈硯之笑了。“清音,我回來了。”蘇黎的眼淚掉下來了。“嗯。回來了就好。”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