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搖搖頭。“你不是繡娘。你是蕭月。你從冷宮裡出來,靠自己活到了今天。你比那些只會讀死書的人強多了。承安需要你這樣的人。”蘇黎跪下來。“臣妾領旨。”
從那天起,蘇黎正式成了顧承安的老師。她教他讀書,教他寫字,教他看人心。她給他講自己經歷過的那些世界——當然不能明說,就說是聽來的故事。講一個女孩怎麼從侯府裡逃出來,靠自己活成了天下第一繡。講一個導演怎麼被封殺,又怎麼站起來,拍了最好的電影。講一個配音演員的聲音被偷走了,又怎麼拿回來。顧承安聽得入神,有時候會問一些讓蘇黎驚訝的問題。“蕭姨,那些故事是真的嗎?”蘇黎說:“是真的。是很多人用一輩子寫出來的。”顧承安說:“我以後也要寫故事。寫我自己的故事。”蘇黎笑了。“好。你寫。我給你繡封面。”
那天晚上,蘇黎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桂花樹上,照在她身上。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雪夜裡死去的女人。如果她還活著,看到這一切,她會怎麼想?她會不會覺得,活著是有意義的?她不知道。但她希望她知道。她對著月亮,輕聲說:“蕭月,你看到了嗎?承安是太子了。他很好,很聰明,很懂事。我成了他的老師,教他讀書,教他做人。我會把他教好的。把他教成一個好人,一個好皇帝。你安心吧。”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顧承安十二歲那年,皇上開始讓他參與朝政。先是旁聽朝會,然後是批閱奏摺,再然後是在一些小事上做決定。他做得很好,比皇上預想的更好。朝臣們也開始認可這個年輕的太子,說他是“聖明之君”的苗子。蘇黎聽著那些話,沒有高興。她擔心。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被這麼多人捧著,很容易飄。她找顧承安談話。“承安,你知道為什麼朝臣們誇你嗎?”顧承安想了想。“因為我做得好?”蘇黎搖搖頭。“因為你父親是皇上。如果你不是太子,他們不會誇你。”顧承安愣了一下。“蕭姨,你是說他們在拍馬屁?”蘇黎說:“不全是。有一部分是真心的,但大部分是。你要學會分辨,哪些人是真心的,哪些人是拍馬屁的。”顧承安沉默了。“怎麼分辨?”蘇黎說:“看他們誇你什麼。誇你做得好的,是真心的。誇你什麼都好的,是拍馬屁的。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誰說你什麼都好,誰就是在騙你。”顧承安點點頭。“我記住了。”
德妃看著蘇黎教顧承安,有時候會心疼。“你對他太嚴了。他還是個孩子。”蘇黎說:“他是太子。太子沒有資格做孩子。”德妃沉默了。她知道蘇黎說得對。在這宮裡,孩子是最奢侈的東西。顧承安從出生的那天起,就不是孩子了。他是皇子,是太子,是將來的皇帝。他沒有資格撒嬌、任性、犯錯誤。蘇黎對他嚴,是為他好。
顧承安十三歲那年,宮裡出了一件大事。皇上病了,病得很重。太醫院的太醫們都來看過,藥吃了一劑又一劑,不見好轉。朝臣們慌了,后妃們慌了,連太后也慌了。只有蘇黎沒有慌。她知道,皇上不會死。他還有好幾年可活。但她不能說出來。她只是靜靜地守著,看著宮裡的局勢變化。皇上一病,太子監國。顧承安第一次坐在龍椅旁邊,聽朝臣們彙報政務。他做得很好,比很多人預想的更好。但他畢竟只有十三歲,有些事還是拿不準。他來找蘇黎商量。“蕭姨,這個奏摺,我不知道該不該批。”蘇黎看了看,是一樁地方上的案子。一個縣令貪汙受賄,被人告發了。按理說該革職查辦,但這個縣令是皇長子那邊的人,如果辦了他,會得罪很多人。蘇黎說:“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要怕得罪人。你是太子,不是誰的棋子。”顧承安點點頭,在奏摺上批了“革職查辦”西個字。
皇上的病拖了三個月,終於好了。但他身體大不如前,精力也差了。他開始把更多的事交給顧承安處理,自己樂得清閒。蘇黎看著這一切,知道時候快到了。不是她離開的時候,是顧承安該真正獨當一面的時候了。她開始教他更多的東西。不光是讀書寫字,還有人心的複雜、權力的博弈、朝堂的規則。她說:“承安,你要記住,當皇帝不是享福,是受罪。你要為天下人負責,不能只想著自己。”顧承安說:“我知道。我會做一個好皇帝的。”蘇黎看著他,笑了。“我相信你。”
顧承安十西歲那年,太后去世了。她走得很安詳,在一個春天的早晨,桃花開得正旺的時候。她握著蘇黎的手,說:“蕭月,你是好孩子。承安交給你了。”蘇黎跪在床前,淚流滿面。“太后娘娘,臣妾一定好好照顧太子。”太后笑了。“我知道。你比誰都可靠。”她閉上眼睛,走了。整個皇宮都沉浸在悲痛中。皇上哭得最傷心,他雖然跟太后不是親生母子,但太后撫養他長大,對他恩重如山。德妃也哭得很傷心,太后是她的靠山,太后走了,她少了一個最重要的支撐。顧承安沒有哭。他站在太后的靈前,小臉繃得緊緊的,一言不發。蘇黎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她知道,他不是不傷心,是不敢哭。他是太子,不能在人前哭。
那天晚上,蘇黎去找顧承安。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太后的畫像發呆。蘇黎走進去,坐在他旁邊。“承安,想哭就哭吧。這裡沒有別人。”顧承安看著她,眼淚掉下來了。他撲到蘇黎懷裡,哭得像個孩子。“蕭姨,太后走了。我好想她。”蘇黎抱著他,拍著他的背。“我知道。我也想她。”顧承安哭了很久,哭到沒力氣了,靠在蘇黎肩上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