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老馬為什麼對她好，也許是因為他的老孃也得過怪病，被一個遊方郎中治好了。也許是因為他有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兒。不管為什麼，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第二天，老馬來送飯的時候，蘇黎沒有裝睡。她靠在牆上，看著他。“馬大叔。”老馬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麼？”蘇黎說：“馬大叔。我知道你是個好人。”老馬把粥放在地上，看著她。“你想幹什麼？”蘇黎說：“我想請你幫個忙。幫我帶個話出去。”老馬的臉色變了。“不行。被發現的話，我會掉腦袋的。”蘇黎說：“不會被發現。你只需要去城南的沈氏醫館，找一個叫小福的孩子。告訴他，德妃的病不是治壞的，是有人繼續下毒。讓他去找大理寺少卿宋之問，把這件事告訴他。”老馬沉默了很久。“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蘇黎說：“因為你知道我是冤枉的。因為你是個有良心的人。”老馬看著她，眼神里有掙扎。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蘇黎不知道他會不會幫她。她只能等。
等了兩天。兩天裡，老馬沒有來送飯，換了一個年輕的獄卒。年輕的獄卒把碗往地上一摔，粥灑了一半。“吃吧。餓不死就行。”蘇黎沒有問老馬去哪了。她怕問了，會害了他。第三天，老馬來了。他看起來老了十歲，眼睛裡有血絲，手在發抖。他把粥放在地上，低聲說：“話帶到了。那孩子說他知道該怎麼做。”蘇黎的眼淚掉下來了。“謝謝馬大叔。”老馬搖搖頭。“別謝我。我也是有女兒的人。你要是我的女兒，我拼了命也要救你。”他站起來，走了。蘇黎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很暖。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有。
小福的動作很快。當天晚上，大理寺少卿宋之問就上書皇上，要求重新審理沈若棠的案子。他說有新證據，證明德妃是被人下毒，沈若棠是被冤枉的。皇上猶豫了。太后說話了：“查。查清楚。如果德妃真是被人下毒的，那下毒的人必須嚴懲。”皇上下了旨，讓宋之問徹查。
宋之問查了三天。他查了德妃宮裡的所有人，查了德妃的飲食，查了太醫開的藥方。他找到了下毒的宮女，在她的房間裡搜出了沒用完的毒藥。宮女招了，說是賢妃指使的。他又查了李太醫，在他的書房裡找到了賢妃送的金銀和書信。李太醫也招了，說是賢妃讓他誣陷沈若棠的。真相大白了。賢妃被打入冷宮，李太醫被革職查辦。德妃換了新藥，病情開始好轉。沈若棠被無罪釋放。
出獄那天，蘇黎從天牢裡走出來，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睛，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的味道。她的手還纏著布條，手指還不能動，但她知道，它們會好的。她會治好它們。她是大夫。她對著天空，輕聲說：“若棠，你看到了嗎？我們出來了。真相大白了。你是冤枉的。你的手，我會治好。你的醫館，我會重新開起來。你安心吧。”風吹過來，暖暖的。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蘇黎從天牢裡出來的時候，小福在門口等著。他瘦了很多，臉上的嬰兒肥沒了，顴骨凸出來，下巴尖尖的，像一根柴火棍。身上穿著一件大人的衣裳，袖子挽了好幾道，下襬拖在地上，髒兮兮的。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哭得渾身發抖。“小姐……小姐你出來了……我以為你回不來了……”蘇黎想摸摸他的頭，但手抬不起來。她只能彎下腰，用胳膊蹭了蹭他的臉。“別哭了。我回來了。沒事了。”小福哭得更厲害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小姐，你的手……你的手怎麼了？”蘇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纏著布條，腫得老高，像兩個發麵饅頭。“沒事。會好的。我是大夫，能治好自己。”小福不信，但不敢再問。他擦乾眼淚，扶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沈氏醫館在城南的一條小巷子裡，門面很小，夾在包子鋪和棺材鋪中間。門口的牌子還在，“沈氏醫館”西個字是小福用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墨跡都褪色了。門板被人砸爛了兩塊，用草蓆擋著。窗戶紙全破了，風從洞裡灌進去，呼呼地響。蘇黎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心裡酸酸的。她想起原主，想起她第一次開這間醫館的時候，沒有人來，她從早坐到晚，一個人都沒有。她不急，不怕，不灰心。她知道，只要有一個人來，她就能讓那個人再來。第一個人來了，第二個人來了，第三個人來了。後來，每天都有幾十個人在門口排隊。她忙得腳不沾地，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但她高興。她覺得，父親說的對，她比他有天分。現在醫館關了，牌子歪了，門板碎了，窗戶破了。但她在。她還在。她推開門，走進去。裡面很亂，藥櫃被翻得亂七八糟，藥材撒了一地。桌子被推倒了，椅子少了兩條腿。診脈用的墊子不見了，針灸用的銀針也不見了。蘇黎蹲下來，用胳膊把地上的藥材歸攏到一起。當歸、黃芪、黨參、甘草，都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哪。小福跑過來幫忙，把藥材一樣一樣地撿起來，放在櫃檯上。“小姐，這些東西還能用嗎？”蘇黎看了看。“能。曬一曬，篩一篩，還能用。”小福點點頭，把藥材抱到後院去曬了。
蘇黎坐在醫館裡，看著自己的手。布條己經黑了，上面沾滿了血和膿，散發著惡臭。她用嘴把布條咬開，一圈一圈地解下來。每解一圈，手指就疼得她渾身發抖。布條解到最後，露出了裡面的手指。十根手指，沒有一根是好的。右手中指和無名指斷了，骨頭己經接回去了，但接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傷口感染了，紅腫得厲害，流著黃水。左手的小指和食指也斷了，腫得像蘿蔔，皮膚繃得發亮，能看到裡面青紫色的淤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