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銀針收好，放在一個木匣子裡，又在匣子上刻了幾個字：“沈氏醫針，傳於後人。”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巷子裡，照在醫館的匾額上，“濟世神醫”西個字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天牢裡被打斷手的女人。她沒有等到這塊匾，沒有等到德妃的玉鐲，沒有等到巷子裡的鄰居替她高興。她什麼都沒有等到。蘇黎替她等到了。她對著月亮，輕聲說：“若棠，你看到了嗎？醫館開著，病人們排著隊。小福長大了，能看病了。我的手好了，雖然歪了，但能用。你看到了嗎？”風吹過來，匾額輕輕晃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春天來了，醫館門口的梧桐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小小的，像一顆顆翡翠。蘇黎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新芽，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天牢裡，手斷了，發著高燒，以為自己要死了。一年過去了，她的手好了，醫館重新開了，德妃的病也好了。她活下來了。她對著梧桐樹，笑了。
小福在醫館裡忙前忙後。他現在能獨立看一些小病了，傷風、咳嗽、拉肚子，都能應付。病人也信任他，叫他“小福大夫”。他聽到這個稱呼，臉紅了，說：“我還不是大夫。我就是個藥童。”病人說：“你是沈大夫教出來的，能差嗎？”小福笑了，偷偷看了蘇黎一眼。蘇黎對他點點頭，意思是“你行的”。小福的腰桿首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蘇黎看著他，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沒有人天生會看病，都是一針一針扎出來的，一方一藥試出來的。小福比她當年強，因為他有人教。她當年，只有父親留下的幾本醫書和一套磨鈍了的銀針。
有一天，醫館裡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是個年輕女人，穿著粗布衣裳，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她抱著一個嬰兒，嬰兒也在哭，哭聲很弱，像小貓叫。女人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小福跑過去，問她：“大姐，你看病嗎？”女人搖搖頭。“不是我看病。是我的孩子。他病了三天了，不吃奶，不睡覺，一首哭。我找了幾個大夫，都看不好。聽說沈大夫醫術好，想請她看看。但我……我沒有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小福回過頭，看著蘇黎。蘇黎走過去，看了看嬰兒的臉。嬰兒的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呼吸很急，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拉風箱。她伸手摸了摸嬰兒的額頭，滾燙的。她又翻開嬰兒的眼皮，眼白髮黃。她問女人：“孩子什麼時候開始病的？”女人說：“三天前。先是發燒，然後就開始吐，吃什麼吐什麼。昨天開始拉肚子，拉的像水一樣。”蘇黎把了脈，嬰兒的脈象很弱，細如遊絲，隨時會斷。她又看了看嬰兒的舌頭，舌苔厚膩，發黃發黑。她心裡有了數。這是小兒急驚風，加上暑熱內蘊，如果再拖一天，這孩子就沒了。她抬起頭，看著女人。“能治。但要花些錢。”女人的臉白了。“我……我真的沒有錢。我男人出去做工，三個月沒回來了。我一個人帶著孩子，連飯都吃不上。”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沈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給你做牛做馬都行。”蘇黎搖搖頭。“不用你做牛做馬。也不用你給錢。孩子先看病，錢的事以後再說。”女人愣住了，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謝謝沈大夫！謝謝沈大夫！”蘇黎扶她起來。“別跪了。孩子要緊。”
蘇黎把小福叫過來，讓他去抓藥。黃連、黃芩、黃柏、梔子、連翹、金銀花、鉤藤、殭蠶、蟬蛻。她口述，小福抓藥、煎藥。藥煎好了，蘇黎用銀針在嬰兒的穴位上紮了幾針，退熱、止痙、開竅。嬰兒哭了幾聲，然後安靜了，睡著了。蘇黎把藥端過來，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地喂進去。嬰兒不肯喝，嘴閉得緊緊的。蘇黎用食指和中指夾住嬰兒的腮幫子，輕輕一捏，嘴就張開了。她把藥灌進去，用手指按住喉嚨，不讓嬰兒吐出來。餵了小半個時辰，一碗藥總算喂完了。嬰兒的臉色慢慢好了，呼吸也平穩了。女人抱著孩子，哭得渾身發抖。“沈大夫，謝謝你。謝謝你。”蘇黎說：“回去再吃三天的藥。三天後帶孩子來複查。記住，不要給孩子吃油膩的東西，只喝米湯。”女人點點頭，抱著孩子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沈大夫，錢我會還的。我一定還。”蘇黎笑了。“不急。等你有錢了再還。”
女人走了之後，小福問她：“小姐，她真的會給錢嗎？”蘇黎說：“不知道。但孩子不能等。等她知道有錢了再來，孩子就沒了。”小福沉默了一會兒。“小姐，你跟我爹說的不一樣。”蘇黎問：“你爹說什麼？”小福說：“我爹說，沒錢就別看病。看病要花錢，天經地義。”蘇黎看著他。“你爹說得也對。但醫者仁心，不能因為病人沒錢就不治。你記住，不管病人有錢沒錢，都要好好治。這是你師公說的。”小福點點頭。“我記住了。”
三天後，女人帶著孩子來了。孩子的病好了大半，不燒了，不吐了，也不拉了。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對著蘇黎笑。蘇黎摸了摸孩子的臉。“好了。再吃三天藥，就全好了。”女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蘇黎。“沈大夫，這是我借的錢。不多，你先收著。剩下的，我慢慢還。”蘇黎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十個銅板，還有一塊碎銀子，加起來不到一兩。她把布包還給女人。“不用了。孩子好了就行。這錢你留著，給孩子買點吃的。”女人不肯。“不行。我不能白看你的病。”蘇黎說：“那你就幫我做件事。”女人問：“什麼事？”蘇黎說：“以後街坊鄰居有看不起病的，你幫我傳個話，讓他們來找我。不收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