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沈大夫,你是個好人。好人有好報。”蘇黎笑了。“但願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醫館的生意越來越好。蘇黎的名聲也傳開了,不光城南的窮苦人來找她看病,連城東、城西、城北的人也來了。有人坐十幾里路來,有人趕著牛車來,有人拄著柺杖來。蘇黎來者不拒,不管什麼病都看,不管有錢沒錢都治。她的醫館門口天天排著長隊,從早到晚,沒有斷過。小福忙得腳不沾地,抓藥、煎藥、給病人倒水、陪病人說話。他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蘇黎看著他,覺得他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哭鼻子的小藥童了。他是個大夫了。
有一天,蘇黎在給一個老人看病的時候,老人突然問她:“沈大夫,你成親了嗎?”蘇黎愣了一下。“沒有。”老人說:“為什麼不成的?你都二十好幾了,再不成,就老了。”蘇黎笑了。“老了就老了。不成親也不會死。”老人搖搖頭。“不成親會孤老終身。”蘇黎說:“我有小福,有病人們,不孤。”老人看著她,嘆了口氣。“你是個好姑娘。可惜了。”蘇黎沒有回答。她知道老人說的“可惜了”是什麼意思。可惜她是個女子,可惜她拋頭露面,可惜她沒有嫁人。但她不覺得可惜。她覺得這樣很好。她有自己的醫館,有自己的病人,有自己的活法。不需要別人來替她可惜。
德妃派人來請她進宮,說是想她了,讓她去坐坐。蘇黎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跟著太監進了宮。德妃的氣色很好,臉上有了肉,眼睛也亮了。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宮裝,頭上戴著一支白玉簪,簡簡單單的,但很好看。她看到蘇黎,笑了。“沈大夫,你來了。快坐。”蘇黎坐下來,德妃拉著她的手,看著她那些歪歪扭扭的手指,眼睛紅了。“你的手……還沒好利索?”蘇黎說:“好了。能用了。就是樣子不好看。”德妃摸了摸那些手指。“好看。比原來的好看。”蘇黎笑了。“娘娘真會說話。”德妃也笑了。“我說的是真的。這些手指,救過我的命。在我眼裡,它們最好看。”蘇黎的眼睛熱了。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天牢裡被打斷手的女人。沒有人覺得她的手好看,沒有人覺得她救過命,沒有人覺得她最好看。蘇黎替她聽到了。聽到了有人說她的手好看,有人說她救過命,有人說她最好看。她對著德妃,笑了。“娘娘,謝謝你。”德妃搖搖頭。“是我該謝你。”
德妃留她吃了飯,又聊了很久。聊醫館的事,聊病人的事,聊小福的事。德妃聽得津津有味,說:“你那裡比宮裡熱鬧多了。宮裡太冷清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蘇黎說:“娘娘要是悶了,可以出宮來我醫館坐坐。雖然地方小,但人多,熱鬧。”德妃笑了。“好。等有機會,我去找你。”蘇黎知道,德妃出不了宮。她是皇上的妃子,不能隨便出宮。但她還是說了。她想讓德妃知道,宮外面有個人歡迎她。不管她來不來,都歡迎。
出宮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在宮道上,白花花的。蘇黎走在宮道上,看著自己的影子,長長的,拖在地上。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從來沒有進過宮的女人。她不知道宮裡的樣子,不知道德妃長什麼樣,不知道太后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只知道看病,只知道救人,只知道窮苦人看不起病。她死在牢裡,沒有人知道。蘇黎替她看了。看了宮裡的樣子,看了德妃的笑臉,看了太后的威嚴。她替她聽了。聽了有人說她的手好看,有人說她救過命,有人說她最好看。她替她活了。活到了春天,活到了梧桐樹發芽,活到了醫館門口排起長隊。她對著月亮,輕聲說:“若棠,你看到了嗎?德妃說我的手好看。說它們救過她的命。說它們最好看。你聽到了嗎?你的手,最好看。”風吹過來,宮道兩旁的樹葉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回到醫館,小福還在等她。他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是蘇黎給他的《傷寒論》,翻到一半。看到她回來,他站起來。“小姐,你回來了。吃飯了嗎?”蘇黎說:“吃了。在宮裡吃的。”小福問:“宮裡好玩嗎?”蘇黎想了想。“不好玩。太冷清了。”小福笑了。“那還是咱們醫館好。熱鬧。”蘇黎點點頭。“對。還是咱們醫館好。”
那天晚上,蘇黎躺在床上,想著這些年的經歷。從鄉下到京城,從沒人信到門口排長隊,從天牢到德妃的宴席。她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她不後悔。她救了好多人,治好了好多病,幫了好多人。那些人的笑臉,就是她最大的回報。她想起父親臨死前說的話:“若棠,你比爹強。爹這輩子沒能光大這門手藝,你替爹做。”她做了。她比爹強。爹在天上看到了,一定很高興。她對著屋頂,輕聲說:“爹,我做到了。我比您強。您高興嗎?”風吹過屋頂,瓦片響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父親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笑。
夏天來了,醫館門口的梧桐樹枝繁葉茂,遮住了半邊街。蘇黎在樹下放了一張竹榻,病人多的時候,坐不下的就坐在竹榻上等。小福在竹榻旁邊放了一壺涼茶,一個碗,誰渴了誰自己倒。病人們也不客氣,自己倒茶自己喝,喝完了還幫忙把碗洗了。蘇黎看著他們,覺得這裡不像醫館,倒像是個茶館。她喜歡這樣。病人來了不緊張,不害怕,就像串門一樣。病就好了一半。
有一天,醫館裡來了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綢緞衣裳,戴著金戒指,一看就是有錢人。他站在門口,看了看裡面排隊的人,皺了皺眉。“這麼多人?要等多久?”小福跑過去。“大叔,你哪裡不舒服?先坐一會兒,喝杯茶。很快就輪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