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了看竹榻,又看了看那些坐著的病人,都是些窮苦人,穿著破衣裳,身上還有味兒。他皺了皺眉,沒有坐。“我是城東的李員外。聽說沈大夫醫術好,專程來找她看病的。能不能讓我先看?我有急事。”小福猶豫了一下,回過頭看蘇黎。蘇黎正在給一個老太太把脈,頭也沒抬。“排隊。不管是誰,都要排隊。”李員外的臉色變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跟京兆尹是拜把子的兄弟。”蘇黎抬起頭,看著他。“你跟你兄弟看病,不用找我。我這裡都是窮人,沒有拜把子的兄弟。”旁邊排隊的病人笑了。李員外的臉紅了,想發火,但又不敢。他看了看那些病人,又看了看蘇黎,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小福跑過來,小聲說:“小姐,他會不會去找麻煩?”蘇黎說:“不會。他要是真認識京兆尹,就不會來找我。京兆尹的府上有太醫,還用得著我?”小福笑了。“小姐,你真厲害。”蘇黎搖搖頭。“不是厲害。是實話實說。”
下午,來了一個年輕的男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揹著一個藥箱。他站在門口,看著“濟世神醫”的匾,看了很久。小福跑過去。“你找誰?”年輕男人說:“我找沈大夫。我是來拜師的。”小福愣住了。“拜師?”年輕男人點點頭。“我叫陳明遠,是外地來的。聽說沈大夫醫術高明,想跟她學醫。”蘇黎聽到了,抬起頭,看著他。他長得很斯文,戴著一副眼鏡,說話文縐縐的,像是個讀書人。她問:“你學過醫嗎?”陳明遠說:“學過。跟家父學了三年。家父去世後,我獨自開了一間醫館。但醫術不精,很多病看不好。想找個師父指點。”蘇黎沉默了一會兒。“我這裡不收徒弟。”陳明遠愣住了。“為什麼?”蘇黎說:“我這裡只有一個小福,是我從小帶大的。其他人,我不教。”陳明遠的臉色暗了。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小福看著蘇黎,又看著陳明遠,小聲說:“小姐,他看起來挺誠心的。要不……你試試?”蘇黎看了小福一眼。“你幫他說話?”小福低下頭。“我就是覺得,他跟我當年一樣。沒師父教,自己瞎琢磨。太難了。”蘇黎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沒人教,自己瞎琢磨。父親留下的醫書翻爛了,銀針磨鈍了,但很多病還是不會治。她走了很多彎路,吃了很多苦。如果當年有個人教她,她會少走很多彎路。她抬起頭,看著陳明遠。“你留下吧。先跟小福學抓藥。等我看看你的底子,再決定教不教你。”陳明遠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謝謝沈大夫!謝謝沈大夫!”蘇黎扶他起來。“別跪了。我這裡不興這個。”
陳明遠留下來了。他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掃地、擦桌子、整理藥材。他學過醫,底子比小福好,很多藥材都認識,藥性也背得滾瓜爛熟。但他不會看病。他把脈的手法不對,開方的思路也不對,全是書上的死方子,不會加減變化。蘇黎看著他,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書背了一堆,方子記了一堆,但一遇到病人就懵了。不知道用哪個方子,不知道怎麼加減,不知道怎麼判斷病情的好壞。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她不想讓陳明遠也花那麼長時間。她開始教他。不是教他背方子,是教他怎麼想。“你看這個病人,脈象浮緊,舌苔薄白,頭疼發熱,怕冷不出汗。這是什麼病?”陳明遠想了想。“風寒表實證。用麻黃湯。”蘇黎點點頭。“對。但你看他的體質,瘦弱,氣血不足。麻黃湯發汗太猛,他受不了。怎麼辦?”陳明遠愣住了。“那……那用什麼?”蘇黎說:“用桂枝湯加麻黃。桂枝湯調和營衛,麻黃髮汗解表。既發了汗,又不傷正氣。這叫‘師其法而不泥其方’。”陳明遠的眼睛亮了。“我懂了。不是照搬方子,是要根據病人的體質加減。”蘇黎笑了。“對。你比小福聰明。小福學了一個月才懂這個道理。”小福在旁邊不服氣。“小姐,我也懂了。就是比他慢一點。”蘇黎笑了。“對。你慢一點,但你紮實。各有各的好處。”
陳明遠學得很快。三個月後,他能獨立看一些簡單的病了。半年後,他能看一些複雜的病了。一年後,他能看大部分病了。蘇黎看著他,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他是個好苗子。比小福有天分,比她也有天分。她對著天空,輕聲說:“爹,你看到了嗎?我收了兩個徒弟。小福和陳明遠。他們都比我強。你的手藝,可以傳下去了。”風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父親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笑。
冬天又來了。這是蘇黎在京城度過的第五個冬天。醫館門口還排著長隊,病人們在寒風裡等著,縮著脖子,搓著手。蘇黎讓小福在門口生了一個火盆,又放了一壺薑湯。誰冷了就來烤烤火,喝碗薑湯。病人們感激不盡,說沈大夫比他們的親閨女還親。蘇黎笑了。“我要是你們的親閨女,你們就不來找我看病了。”病人們也笑了。“那不行。親閨女也得看病。”蘇黎看著他們,心裡很暖。這些人,跟她沒有血緣關係,但比親人還親。他們信任她,依賴她,把命交給她。她不能辜負他們。
過年那天,蘇黎沒有休息。病人還是那麼多,一個接一個,沒有斷過。小福和陳明遠也沒有休息,陪著她,從早忙到晚。晚上,病人們都走了,醫館裡安靜下來了。小福端了一碗餃子進來,是他在後院自己包的,歪歪扭扭的,但熱氣騰騰的。“小姐,過年了。吃碗餃子。”蘇黎接過來,咬了一口。是白菜豬肉餡的,鹹淡剛好。“好吃。”小福笑了。“我包了一下午。包了五十多個,就這幾個能看的。”蘇黎笑了。“能看就行。好吃就行。”陳明遠也端了一碗餃子進來,是他包的,比小福的還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