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看著她,眼神里有敬佩。“沈大夫,你是第一個拒絕皇上封賞的人。你可知道,這太醫院院判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職位?”蘇黎說:“民女知道。但那不是民女想要的。民女只想看病。”太監嘆了口氣。“好吧。我回去復旨。”
皇上聽到她的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這個沈若棠,有意思。她不想要官,那就不要勉強她。賞她黃金百兩,綢緞十匹,讓她好好開她的醫館。”太監又來了,帶著黃金和綢緞。蘇黎收下了黃金,捐給了鄉下的醫館,在幾個村子裡建了幾間小診所,讓當地的赤腳醫生有個看病的地方。綢緞她留下了,給德妃繡了一條帕子,給太后繡了一幅觀音像。德妃收到帕子,很喜歡,說:“沈大夫的繡工也這麼好。”蘇黎說:“不是繡工好,是心意好。”德妃笑了。“對。心意好。”
第八年的春天,蘇黎沒有去鄉下。她的手又開始疼了。歪了的手指在陰天的時候會疼,下雨的時候也會疼。她知道,這是當年骨折留下的後遺症。治不好,只能忍著。她不怕疼。她什麼疼都忍過。但小福心疼她,不讓她去。“小姐,你留在京城。我和陳明遠去。”蘇黎看著他。“你們能行?”小福點點頭。“能行。你教了我們這麼多年,該我們獨當一面了。”蘇黎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好。你們去。”
小福和陳明遠走了。帶著藥材和銀針,趕著牛車,去了鄉下。蘇黎站在醫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心裡空落落的。她想起第一次帶他們去鄉下的時候,小福還哭鼻子,陳明遠還手抖。現在他們能獨當一面了。她該高興。她對著天空,輕聲說:“爹,你看到了嗎?小福和陳明遠去鄉下了。他們能獨當一面了。你的手藝,傳下去了。”風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父親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笑。
小福和陳明遠走了兩個月。兩個月裡,蘇黎一個人在醫館裡看病。病人還是那麼多,從早到晚,沒有斷過。她一個人忙不過來,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但她不覺得累。她喜歡看病。喜歡把脈,喜歡開方,喜歡扎針。喜歡看到病人的臉色從痛苦變輕鬆,喜歡聽到他們說“沈大夫,我好多了”。那是她最大的快樂。
小福和陳明遠回來了。他們曬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小福說:“小姐,我們看了兩千多個病人。陳明遠還給一個難產的婦人接了生,母子平安。”蘇黎看著他們,笑了。“好。你們做得很好。”小福說:“小姐,你猜我們在鄉下遇到誰了?”蘇黎問:“誰?”小福說:“那個被你截肢的年輕人。他裝了一條假腿,能走路了。他還開了個小鋪子,賣雜貨。他讓我們帶話給你,說謝謝你。”蘇黎的眼睛熱了。“他好嗎?”小福說:“好。他娶了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他說,要不是你,他早就死了。”蘇黎的眼淚掉下來了。“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晚上,蘇黎一個人坐在醫館裡,對著一盞油燈。她想起這些年走過的路。從鄉下到京城,從沒人信到門口排長隊,從天牢到德妃的宴席,從一個人到三個人。她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她不後悔。她救了好多人,治好了好多病,幫了好多人。她把手伸到油燈下,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手指。中指和無名指彎不首,小指和食指也伸不首。但能握針,能開方,能切脈。她對著手,輕聲說:“你們辛苦了。跟著我,沒享過福。但你們救了好多人。值了。”手不會說話,但她覺得它們在回答:“值了。”
第九年的春天,蘇黎的頭髮白了。不是全白,是鬢角有了幾根銀絲。她才三十三歲,但看起來像西十多。小福心疼她,說:“小姐,你太累了。歇歇吧。”蘇黎笑了。“不累。還能幹好幾年。”陳明遠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給她倒了杯茶。蘇黎喝了一口,是枸杞菊花茶,清肝明目。她看著陳明遠,心裡很暖。這個徒弟,心細。
德妃又派人來請她了。這次不是看病,是敘舊。德妃也老了,眼角有了皺紋,頭上也有了白髮。但她還是那麼美,美得端莊,美得大氣。她拉著蘇黎的手,說:“沈大夫,我們都老了。”蘇黎笑了。“娘娘不老。娘娘還跟當年一樣好看。”德妃搖搖頭。“你騙我。我知道我老了。但老了也好,不用爭寵了,不用鬥了。清淨。”蘇黎看著她,心裡酸酸的。這個女人,在宮裡待了二十多年,爭了二十多年,鬥了二十多年。她累了。蘇黎說:“娘娘,你要是悶了,就出宮來我醫館坐坐。雖然地方小,但人多,熱鬧。”德妃笑了。“好。等有機會,我去找你。”這次,她沒有說“我出不了宮”。蘇黎知道,她也許真的會來。太后薨了,皇上也老了,後宮管得沒那麼嚴了。也許有一天,德妃真的會出現在醫館門口,穿著便裝,戴著帷帽,像個普通人一樣,坐在梧桐樹下,喝一碗涼茶。蘇黎等著那一天。
第十年的春天,蘇黎的手徹底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木了。歪了的手指在陰天的時候還是會疼,但她感覺不到了。她的手指上全是繭子,針紮上去都不疼了。小福說:“小姐,你的手跟鐵打的一樣。”蘇黎笑了。“鐵打的好。不會壞。”
小福成親了。娶了隔壁包子鋪王嬸的女兒,一個圓臉的姑娘,說話嗓門大,笑起來像銅鈴。蘇黎給他們辦了一個簡單的婚禮,在醫館門口擺了十幾桌,請了街坊鄰居和病人們。小福穿著新衣裳,臉紅得像猴屁股。新娘子穿著紅嫁衣,笑得合不攏嘴。蘇黎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心裡很高興。小福是她帶大的,像她的孩子。他成親了,有自己的家了。她對著天空,輕聲說:“爹,你看到了嗎?小福成親了。娶了個好姑娘。你當師公了。”風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