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打坐,坐一個時辰,腿麻了就換個姿勢,心靜不下來就數呼吸。晚上念晚課,唸完就睡覺。一天一天,週而復始。簡單,但踏實。
有一天,她在院子裡掃地,銀杏葉落了一地,掃了又落,落了又掃,怎麼也掃不乾淨。她正掃著,一個年輕的尼姑跑過來,氣喘吁吁的,臉跑得紅撲撲的。“明淨,山下有個老婆婆摔倒了,你去看看吧。”蘇黎放下掃帚,跑下山。山路不好走,石頭硌腳,前幾天下過雨,路很滑,她跑得很快,差點摔倒。老婆婆坐在路邊,膝蓋磕破了,血流了一地,染紅了她的褲子,地上也紅了一灘,看著嚇人。蘇黎蹲下來,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給她包紮。老婆婆拉著她的手,手很粗糙,有很多裂口,指甲縫裡塞著泥土。“姑娘,你心真好。你是庵裡的尼姑?”蘇黎愣了一下。尼姑。她以前是公主,現在是尼姑。她笑了。“是。我是尼姑。”老婆婆說:“尼姑好。尼姑心善。”
蘇黎扶她起來,送她回家。老婆婆的家在山下的小村子裡,一間土坯房,很破,牆上有裂縫,能看見裡面黑乎乎的,屋頂的草都黑了,爛了一大片。但很乾淨,地上掃得一根草都沒有,灶臺擦得發亮,碗筷擺得整整齊齊。老婆婆一個人住,兒子在外面做工,一年回來一次,過年的時候帶點年貨回來,平時就她一個人。蘇黎幫她燒了水,做了飯,又把院子掃乾淨,把柴火劈好堆在牆角。老婆婆拉著她的手,說:“姑娘,你以後常來。我一個人,悶得慌。”蘇黎說:“好。我常來。”
從那天起,蘇黎經常下山去看老婆婆。幫她做飯、洗衣、掃地、聊天。老婆婆叫她“小尼姑”,她笑了。“我叫明淨。”老婆婆說:“明淨好。明淨亮堂。”蘇黎說:“對。明淨亮堂。”她喜歡這個名字。這是她自己選的。不是別人給的,是她自己的。老婆婆有時候會給她講年輕時候的事,講她嫁人的時候,花轎是紅色的,村裡人都來看,鞭炮放了一地,紅紙屑飛得滿天都是。講她生孩子的時候,疼了三天三夜,差點死了,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她哭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高興。講她男人死的時候,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起來還要下地幹活,日子還要過。蘇黎聽著,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生活。有苦有甜,有笑有淚,不是宮裡那種死水一樣的日子,一天和一年沒有區別。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黎在庵裡住了半年。她學會了唸經,雖然還是念得磕磕巴巴,但至少不會念錯了,梵文的發音也準了一些。她學會了打坐,雖然坐久了腿還是會麻,但能堅持半個時辰了,心也能靜下來,不再胡思亂想。她學會了種菜,知道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施肥,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收穫。她種的蘿蔔又大又甜,白菜又嫩又白,主持說她是庵裡種菜種得最好的。蘇黎笑了。“以前在宮裡,什麼都不用幹。現在什麼都要自己幹,反而覺得踏實。”主持看著她,眼神里有心疼。“你以前在宮裡,過得不好吧?”蘇黎想了想。“不好。但也不壞。就是……不踏實。像踩在棉花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去。現在不一樣了。腳踩在地上,實實在在的。”主持點點頭。“那就好。踏踏實實過日子,比什麼都強。佛祖保佑踏實的人。”
山下村子裡的人都知道山上有個尼姑叫明淨,心善,手巧,會看病。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的,都來找她。蘇黎不會看病,但她記得在女醫那個世界學到的東西。她把脈、開方、針灸,雖然不算精通,但看個頭疼腦熱足夠了。她給村裡的孩子們看肚子疼,給老人們看腰腿疼,給女人們看月子病。她不要錢,誰來看病都行,有錢的給幾個雞蛋,沒錢的給一把青菜,什麼都沒有的就道聲謝。村裡人感激她,給她送雞蛋、送青菜、送自己做鞋、送自己繡的帕子。蘇黎不收,說自己是出家人,不貪圖這些東西。村裡人不依,說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們。蘇黎只好收下,轉手送給庵裡的尼姑們。主持說她是“活菩薩”,她笑了。“什麼菩薩。就是個會種菜的尼姑。”
蘇黎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系統會讓她走,去下一個世界。但她不遺憾。她替原主活過了,替她不去和親,替她說了想說的話,替她出了宮。她替她種了菜、看了病、交了朋友。她替她聽到了鳥叫聲,聞到了泥土味,看到了銀杏葉落了一地。她替她活得好好的。她對著月亮,輕聲說:“明月,我要走了。但你會留在這裡。在銀杏樹下,在菜地裡,在那些你幫過的人心裡。你沒有白活。永遠不會。”風吹過來,銀杏樹的葉子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春天來了,靜慈庵院子裡的銀杏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小小的,像一顆顆翡翠,從光禿禿的枝幹上冒出來,怯生生的,像是怕驚動了誰。蘇黎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些新芽,看了很久。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暖洋洋的。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宮裡,被關在那間小屋子裡,等著被送去北狄。一年過去了,她在這裡,站在銀杏樹下,穿著灰色的僧袍,光著頭,手上沾著泥。她瘦了,黑了,但眼睛亮了。她笑了。
山下村子裡的老婆婆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詳,在一個有太陽的下午,坐在門口曬太陽,曬著曬著就睡著了,再也沒有醒過來。蘇黎去送了她,給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又在她的枕頭邊放了一把桂花幹。老婆婆生前最喜歡桂花,說桂花的香味能讓人想起年輕時候的事。蘇黎站在墳前,沒有哭。她對著墳頭,輕聲說:“婆婆,你去找你的男人了。他在那邊等你,等了很久了。你見到他,替我問個好。”風吹過來,墳頭的草晃了晃。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老婆婆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