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取消後,蘇黎在宮裡的地位變了。不是變高了,是變得奇怪了。有人覺得她厲害,敢在皇上面前說話;有人覺得她多事,一個公主管什麼國家大事;有人覺得她瘋了,好好的和親不去,非要在宮裡等死。蘇黎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她只在乎一件事:自由。她不想在宮裡待一輩子。宮裡不是她的家,是她的牢籠。她想出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呼吸自由的空氣,想在田野裡奔跑,想聞一聞泥土的味道,想聽一聽集市上的吆喝聲。她去找永安帝。
“父皇,兒臣想出宮。”永安帝看著她,眼神里有不解。“出宮?去哪裡?”蘇黎說:“去哪裡都行。兒臣想看看大燕的山水,想看看百姓們怎麼過日子。”永安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著,咚咚咚的,比平時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想很久。“你是公主,不能隨便出宮。祖宗規矩,公主不能出宮。你出了宮,別人怎麼看你?怎麼看皇家?”蘇黎說:“父皇,兒臣不想當公主了。兒臣想當普通人。”永安帝的臉色變了,眉頭擰成一團。“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蘇黎說:“兒臣想削髮為尼,出家當尼姑。”永安帝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撞在書架上,幾本書掉下來,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他的臉漲紅了,嘴唇在抖。“你瘋了?堂堂大燕公主,去當尼姑?你要皇家顏面何存?你讓朕怎麼跟祖宗交代?”
蘇黎跪下來,膝蓋磕在金磚上,很疼,但她沒有皺眉。“父皇,兒臣在宮裡待了十七年,從來沒有開心過。兒臣不想嫁人,不想和親,不想在宮裡老死。兒臣只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求父皇成全。”永安帝看著她,眼神里有憤怒,也有疲憊。他站在那裡,喘著粗氣,胸口起伏著,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籠子裡走來走去,找不到出口。沉默了很久,久到蘇黎以為他會發怒,會叫人把她拖出去。然後他說:“你讓朕想想。”
蘇黎沒有催他。她回到寢宮,等著。她知道,永安帝會答應的。他不在乎她,她走了,他少一個麻煩。她留著,反而礙眼。果然,過了幾天,永安帝下了一道旨意:准許明月公主出家,賜號“明淨”,在城外的靜慈庵修行。蘇黎接了旨,心裡很靜。她終於自由了。
出宮那天,蘇黎站在宮門口,看著那扇她走了十七年的門。門很高,很厚,硃紅色的,上面有金色的門釘,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像士兵列隊,整整齊齊。門環是銅的,被摸得光滑發亮,在陽光下閃著光。她從來沒有從那扇門走出去過。十七年,她一首在這扇門裡面,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鳥,連籠子的門在哪裡都不知道。現在,門開了。她走出去,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用手遮住額頭。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街道,兩邊是店鋪和民居,有人在賣包子,蒸籠冒著白氣,香味飄過來,熱騰騰的。有人在賣布,花花綠綠的布匹掛在架子上,像彩旗,風一吹就飄起來。有人在賣菜,青菜蘿蔔擺了一地,上面還帶著露水,水靈靈的。很吵,很亂,很熱鬧。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包子的香味、馬糞的臭味、河水腥味、胭脂水粉的香味,混在一起,不好聞,但真實。她笑了。她對著天空,輕聲說:“明月,你看到了嗎?我出來了。宮門外面的世界,很吵,很亂,很熱鬧。你以前沒有看過,我替你看過了。你安心吧。”風吹過來,暖暖的,吹動了她的衣角,吹散了她額前的碎髮。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靜慈庵在京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不大,只有十幾個尼姑。庵堂很舊,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黃泥,黃泥裡有稻草,是當年砌牆時摻進去的,稻草己經發黑了,一碰就碎。瓦片缺了不少,能看見天上的雲,下雨的時候會漏,地上擺著好幾個盆子接水。但很乾淨,院子裡掃得一根草都沒有,石階被磨得光滑發亮,不知道有多少人走過,邊角都磨圓了。院子裡有一棵銀杏樹,很高,比庵堂還高,樹幹很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葉子黃了,金燦燦的,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金毯子,踩上去沙沙響,軟綿綿的。蘇黎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葉子,心裡很靜。
主持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尼姑,法號靜虛,瘦瘦小小的,背有點駝,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黑寶石,笑起來滿臉褶子,像一朵菊花。她看著蘇黎,說:“你就是明月?”蘇黎說:“是。但以後不是了。我叫明淨。”靜虛點點頭。“好。明淨。你跟我來。”她帶著蘇黎在庵裡轉了一圈,看了佛堂、齋堂、菜地、柴房。佛堂很小,只有一尊觀音像,觀音的面容慈悲,低垂著眼睛,像是在憐憫世間所有的苦難。香爐裡燃著香,香菸嫋嫋,在昏暗的佛堂裡飄著。菜地在後院,不大,種著白菜、蘿蔔、韭菜,綠油油的,長勢很好。柴房裡堆著劈好的柴,整整齊齊的,碼到了屋頂。
蘇黎在靜慈庵住了下來。她每天跟著尼姑們做早課、唸經、打坐、掃地、種菜。她不會念經,跟著念,念得磕磕巴巴的,字都咬不準,梵文的發音更是錯得離譜,旁邊的尼姑忍不住笑。她不會打坐,坐一會兒腿就麻了,像有千萬只螞蟻在爬,忍不住要動,動一下又覺得不好意思。她不會種菜,把菜苗當草拔了,拔完了才反應過來,看著手裡的菜苗發愣。尼姑們笑她,她也不生氣。她學得很慢,但她很認真。她喜歡這裡。這裡沒有宮裡的規矩,沒有勾心鬥角,沒有人在乎她是誰。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尼姑,一個什麼都不會的笨尼姑。
早上起來,跟著唸經,唸完經吃早飯,稀粥鹹菜,粥是用糙米熬的,稠稠的,鹹菜是自己醃的,脆生生的。比宮裡的燕窩好吃。吃完早飯去種菜,鬆土,澆水,施肥,手上沾滿了泥,指甲縫裡黑黑的。中午吃午飯,素菜素飯,豆腐白菜,沒有肉,但很香,飯是糙米飯,嚼著有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