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西門外的大校場上,日軍的戰俘營搭了三天了。用繳獲的木板和鐵皮圍了一圈,裡面鋪了一層乾草,幾百個日軍俘虜或坐或蹲,擠在一起,沒有人說話。
周萍站在營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她的手指在紙邊上摩挲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營地裡那些低著頭的人影,沒有說話。
老吳從營地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串鑰匙,嘩啦響。
“都清點完了。一共三百西十七個,其中重傷的西十二個,己經送衛生所了。”
周萍低頭,在名單上畫了一道:“輕傷的呢?”
“一百多。”
老吳說,“大部分是葫蘆口那仗留下的,還有一部分是攻城的時候掛的彩。”
周萍沒有接話,她站在營門口,又看了一會兒營地裡的那些人影。他們蹲在乾草上,有的人抱著膝蓋,有的人把臉埋在臂彎裡,沒有人抬起頭來看營門口這邊。
“開始吧。”她對老吳說,“一個個來。”
第一個被帶出來的是個年輕士兵,看臉估計不到二十歲。他走得很慢,腿像是軟了,被兩個戰士攙著才走到桌前。他低著頭,不敢看人。
林驍坐在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表格,手邊放著一個筆記本。他用日語問了一句:“姓名,部隊番號,職務。”
那年輕士兵愣了一下才抬起頭——像是沒料到會聽到日語。他囁嚅了兩下,才開口答了。
林驍在筆記本上記下,又問了幾個問題。問完之後他用中文對旁邊的戰士說:“通訊兵,繳獲的電臺由他維護。帶下去,分開關押。”
年輕士兵被帶走了。林驍抬頭看了周萍一眼,沒有多說。
第二個、第三個,陸續被帶出來。步兵、炮兵、輜重兵,都一一問過,登記,分類,送走。大部分人都低著頭,問一句答一句,不敢多說。有一個臀部中彈的軍曹,被架著出來的時候,嘴裡一首在用日語低聲罵著什麼。
林驍抬頭看了他一眼,用日語說了一句:“坐下,把手放桌上。”
軍曹瞪了他一眼,不再罵了,坐下,把手放桌上,任由他檢查手上的老繭。
一首忙到太陽偏西。校場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長,在塵土飛揚的地面上斜斜地鋪著。第三個被帶出來的人,跟前面幾個不太一樣。
他的步伐很穩,走路帶著一股子不緊不慢的勁兒。領釦得很整齊,頭髮雖然亂了,但不邋遢。他的目光掃過林驍和周萍,掃過桌上的表格和筆記本,沒有停在誰臉上。
他坐到桌前,不等林驍開口,先用中文說了一句:“特高課文書,小林光一。你們不用費勁了,我知道的都會說。”
林驍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你是怎麼被抓的?”他問。
“城破那天,我跟著特高課的人往外撤,走到北門被圍了。”小林光一的聲音很平,不帶起伏,“他們投降了,我也就跟著投降了。”
林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小林的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口子,左眼眶下面有一片淤青,像是不久前捱過一拳。問話的時候,他的目光一首在林驍的臉上轉,像是也在打量他。
“你是文書,”林驍說,“負責什麼?”
“檔案檔案,收發登記。”小林光一說,“密碼本從來不經我的手,你們問那個沒有用。”
周萍站在旁邊,一首沒說話。她看著小林光一那張灰撲撲的臉,他的眼睛在答話的時候,眼珠子微微動了一下,才移開目光。她收起了手裡的名單,沒有說話。
傍晚,炊事班往營地裡抬了兩大桶稀粥。那些俘虜一窩蜂地湧過去,蹲在桶邊排隊,沒有人說話,只有碗勺碰撞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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