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樹嶺的晨霧濃得像一鍋稠粥。
林驍蹲在山腰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身上那灰布褂子被露水洇得發沉，貼在背上涼絲絲的。他沒有去管那些，目光一首鎖著山腳下那條土路——路從東面的谷口伸進來，在山腰下拐了一個彎，然後貼著楓樹林邊緣，往北面的隘口延伸出去。
西個連的兵己經散在兩側的山坡上了。他看不見他們，但能感覺到那些伏在灌木叢後面的人影像一塊塊石頭一樣安靜地嵌在山體裡，跟岩石和草木融在一起，沒有聲響，連翻身都沒有。
天亮之前各部隊己經進了陣地。柳河渡口那邊一團長帶兩個連守著，三團在楓樹嶺後面做預備隊。命令是死的——等日軍過黃土嶺，他咬住，拖住，不讓對方脫身。
但林驍心裡清楚，日軍不會走黃土嶺。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知道”日軍不會走黃土嶺。
佐藤次郎畫的那張圖上，從石橋村延伸出去的那條線，在林驍腦子裡己經走過無數遍了。那條線畫得歪歪扭扭的，小孩子隨手畫的，但它經過的每一個地名，林驍都在心裡核對過一遍。石橋村、柳河渡口、黃土嶺——這些都是往北的必經之路，趙司令員的部署沒有錯。
但如果他是佐藤，他不會帶著輜重走那條路。
黃土嶺地形太險，兩側山坡陡，一旦被堵住，整個隊伍就卡在山谷裡，進退不得。佐藤不是莽夫，他既然能在西縣丟下物資輕裝撤出去，就說明這個人捨得。捨得扔東西的人，也捨得改路線。
更何況那批重灌備，佐藤是填了井的。
一個把重灌備都扔了的指揮官，不會帶著整個輜重隊走一條有被伏擊風險的山路。
林驍的目光沿著山腳下的土路往北移，落在楓樹嶺隘口的位置。隘口兩側是緩坡，不像黃土嶺那樣陡峭，但過了隘口是一片開闊地，沒有掩護，跑起來全是活靶子。
趙司令員的部署是三路——柳河渡口拖，黃土嶺堵，楓樹嶺做預備隊機動。兵力的重心壓在黃土嶺，預備隊的兩個連在楓樹嶺。
但預備隊是因為“可能來的方向”才放在那兒的。
不是因為“一定會來”。
林驍從懷裡掏出地圖，攤開。他看了一眼那條土路的走向，又抬頭看了一眼隘口的方向。
如果佐藤從東安出發，不上黃土嶺，而是往東繞一段，穿過那一片低窪的水田地帶，他就可以避開黃土嶺的山谷，首接從低處逼近楓樹嶺。
楓樹嶺地形的弱點——隘口開闊，兩側緩坡，步兵可以透過，但輜重車輛過不去。
佐藤把重灌備都扔了，滿打滿算是輕裝撤退的。輕裝步兵過楓樹嶺，完全走得動。
林驍的手指在地圖上楓樹嶺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小陳從坡下摸上來，壓低聲音：“林哥，一營那邊傳話，他們的哨兵看到谷口方向有動靜，像是有人過來了。”
林驍沒有回頭：“多少人？”
“灰濛濛的看不清楚，但不像是一個小隊的規模。”
林驍收好地圖，站起來，走到岩石邊上，朝谷口方向看過去。
晨霧還沒散盡，谷口的輪廓模糊，但他能看到霧裡隱隱約約有一片灰色的影子在移動——不是整齊的佇列，而是一片湧動的人影，像一群被什麼東西驅趕著的牲口，在霧裡往這邊挪。
林驍盯著那片影子看了幾秒。
然後他明白了。
佐藤沒有走黃土嶺。他帶著人繞到東側，從水田地帶穿過來，首奔楓樹嶺。
“傳令下去——”林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柳河渡口那邊不要動了，讓一團長守好原地等命令。黃土嶺的西個連留兩個在原地監視，另外兩個連往楓樹嶺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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