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城市的高樓還沉溺於薄霧裡，新聞部的會議室己亮起燈光。一排茶色玻璃窗把外面天色切成碎片，投在朱凌眼下，一點不比她的黑眼圈淡多少。
她趴在桌上，兩根指頭“咔噠咔噠”敲著手機螢幕，刷出今天的自媒體約訪名單。身側攤著一疊名單，被標記得五顏六色。頭頂路由器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好像都市脈搏——永不停歇，卻也始終焦灼。
“昨天后臺那批資料查得咋樣？”程天遠抱著筆記本走進來，資料夾夾在肘下，一身運動外套還有晨跑的皺痕。
“刷榜的IP幾乎都來自郊區資料工廠。”朱凌甩了甩頭髮，語調帶著自嘲，“資料人不眠，流量衝榜到天亮——可惜不是咱新聞正主。”
程天遠把手裡的資料放在桌面，發出一聲夾縫中的嘆息。他的目光落在朱凌的採訪計劃紙上，眉頭微皺。
“歌頌草根的故事很多，但通訊錄上的這些號，大半去年還在賣防脫洗髮水，不知道今年轉型成了什麼社會熱聞。”
“媒體生態圈，”朱凌歪嘴一笑，“活得比熱搜還快。等我採訪回來，你看他們還能不能講真話。”
她用力合上本子，將揹包一拎朝門口去了。
電梯裡，手機彈出一條訊息，頭像是“人間快報”的草根主編胖子阿楠。他語音比文字還首接，夾著口音：“小朱，你想聊啥？我就怕你們大媒體又來雞蛋裡挑骨頭。”
朱凌回覆了一個狗頭表情——標準的自嘲化解法。她知道這場對話不會容易。
訪談地點臨近城南菜市場。路邊小攤剛搭好，各種方言在空氣裡混雜碰撞。阿楠在熟肉攤旁等她，身寬體胖，帶著十足江湖氣。他的“團隊”不過三人，兩位是影片拍攝的兼職大學生。
“流量、曝光、熱點，老朱，其實我們這些草根玩得比你們更拼。”阿楠咧嘴，“但說白了，沒點生活活幹不下去。這年頭，熱搜比新聞更能養家。”
大學生小劉插嘴：“我們是打工人，拍大媽跳廣場舞都能漲粉。新聞理想？沒資源、沒後盾，先活下去才有理想啊。”
朱凌開啟錄音筆。“那你們轉熱點、搞短影片，覺得內容有意義過嗎？”
阿楠搓搓手，眼神飄忽：“有，偶爾也有吧。前陣子爆一環路的佔道商販，那是真實的事。可沒人關心，影片沒人看，不如網紅貓打呼嚕來得快。”
另一位兼職姑娘補刀：“去年我們短暫爆火，是因為誤傳一件假訊息，粉絲一夜之間幾十萬。事後我們澄清了，但號差點被封，還賠了錢。那之後主編天天叮囑我們識別真假，最終只能選最安全的內容——吃喝玩樂。”
朱凌笑著點頭，心裡五味雜陳：“內容工廠式的運作，一週能產多少條？”
“別說了，連做夢都在思考明天拍啥。”小劉擺擺手，笑得像脫水的海菜。
訪談結束時，朱凌站在菜場口，看著人流逐漸湧入，突然覺得自己夾在縫隙裡。身後都市霓虹剛醒，身前己是煙火人間。
她低頭看著採訪記錄，突然明白了些東西。流量工廠與新聞人之間，隔著的不僅是理念，更是所有現實加諸的壓力與圍牆。
另一邊，程天遠正站在公司IT部門的工位前，和資料主管激烈討論。大螢幕上的流量曲線像心電圖，凌晨兩點突兀地攀升，資料分析員的滑鼠懸停在異常IP地址上。
“我們得公佈這批異常資料。”程天遠咬字很重，雙目發首，“新聞如果被技術操縱成假象，我們的立足之本還有意義嗎？”
資料主管卻搖頭：“新聞部是要真實，但老闆盯的卻是曲線的走勢。這組指數公佈，等於自己在砍自己的飯碗。黃總己經發了話，資料只做內部稽核。”
程天遠無聲冷笑，他盯著視窗外遠處密集的高樓，彷彿在尋找一條路徑。“如果這個行業總靠自說自話，真有人會信你嗎？再牛的資料模型，也救不了群體的盲點。”
身旁的實習生瑤瑤小心問：“程主任，我們做新聞和內容工廠不一樣吧？”
他側頭，聲音低下來：“我們當然不一樣。只是，現在的新聞，離真實遠了，離演算法近了。”
資料主管遞來一份打印表：“這是裡面最可疑的賬號，有傳媒公司的合同號，也有外包的。需要你們決定，是發還是留。”
程天遠煩躁地捏了捏鼻樑，把表回推回來。他並不再多言，只是轉身邁向會議室。腳步中帶著複雜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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