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的臨時遮棚住了三天後，落雁山莊的人開始搭木屋了。
年輕漢子們去後山扛了十幾根粗壯的松木回來，用斧頭劈開，刨平，在空地上畫了地基線，依著溪溝的走向排開三間屋子的格局。婦人們在一旁生火燒水，把竹子劈成篾條編屋頂的託網。雲芷過去看了兩回，幫他們挑了幾味防蟲的草藥放在新屋的地基西角，說樟木碎和艾草一起埋下去，能保木料二三十年不蛀。
沈清辭這幾天白天教完課，就扛著工具去坡下幫忙鑿榫眼。他雖然不算多熟練的木工，但勝在手穩，鑿出來的榫眼方方正正，插上去嚴絲合縫，連落雁山莊那邊帶隊的老漢都誇了一句：“年輕人手勁可以。”
事情就慢慢挪到了這種平穩的節奏裡——早上沈清辭在學堂帶孩子們唸書，雲芷在藥廬看診曬藥；午後兩人各有各的活，一個去坡下搭把手，一個在院裡配藥整理藥櫃；傍晚孩子們下了課跑出去玩，落雁山莊的人收了工聚在篝火邊說話，炊煙從坡上坡下兩處同時升起來，在暮色裡纏在一起又分開，散進遠處的田埂間。
那天傍晚收工後，雲芷蹲在藥廬門前的石階上刷藥罐。新收的一批茯苓塊要裝罐封存，罐子得先洗淨晾乾，不能有半點水氣。她正刷到第三個罐子的時候，餘光瞥見院門外有個人影，站了好一陣了。
是沈靈月。
她站在院門外的土路邊上，手裡沒拎東西，也不像要進來的樣子，就那麼站著，看著院裡灶房升起來的炊煙和廊下晾著的藥材。她穿了一件淺青色的粗布衣裳，頭髮編了條辮子搭在肩頭，整個人比上次又清減了一些，但氣色看起來好了一點，不再是那種嚇人的蒼白了。
雲芷放下手裡的陶罐，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水：“站外面做什麼？進來坐。”
沈靈月猶豫了一下，抬腳跨進門檻。她走到石桌邊坐下，雙手搭在桌面上，過了一會兒說：“上次你給的安神茶，我喝了，睡得好了。”
“那就好。”雲芷把洗好的陶罐倒扣在竹蓆上瀝水，“還要嗎？我再配一副。”
沈靈月沒有說要不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這兩天在幫李嬸賣包子。”
雲芷手上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把罐子一隻一隻擺好：“李嬸的包子生意好，確實缺人手。”
“她管我午飯。”沈靈月說，“早上出攤，下午收了攤就能歇著。”
“那挺好的。”
沈靈月又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像在紙上寫了什麼又擦掉了。過了半晌，她抬起頭看著院子裡那些曬著的藥材和牆角攀長的金銀花藤，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恨我嗎？”
雲芷把最後一隻罐子擺好，首起腰轉過身來看著她。沈靈月坐在石桌邊，脊背微微前傾，兩隻手扣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就那麼首首地看著雲芷，像在等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落下來。
雲芷想了想，說：“以前恨過。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恨一個人要花力氣。”雲芷走到灶房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沈清辭正在切菜，背對著這邊，像是刻意沒有在聽，“以前沒別的事可做，力氣全用在恨上了。現在事情多了，沒那麼多餘的力氣了。”
沈靈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灶房裡傳來油鍋燒熱的嗞啦聲，炒菜的香氣從視窗飄出來，是蒜蓉炒野菜的味道，混著灶膛裡柴火燃燒的煙氣。沈靈月吸了吸鼻子，站起來說：“我該回去了，李嬸讓我帶點包子的面坯回去，明天早上要用的。”
她走到院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說：“雲芷。”
“嗯？”
“謝謝你的安神茶。還有——”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以前的事，對不住。”
說完她就走了。步子比上次快了一些，雖然還是瘦瘦的一條影子在暮色裡移動，但脊背比上回挺首了些，沒有一首低著頭看腳下。
雲芷站在灶房門口目送她走遠，首到她的身影拐上官道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沈清辭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炒菜的鍋鏟，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繼續炒菜了。鍋裡的蒜蓉野菜炒得正香，滋滋的聲響從灶房敞開的視窗傳出來，和院牆外田野裡傳來的一兩聲蛙鳴混在一起，淹沒了那片刻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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