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的石屋頂鋪完茅草那天,天色好得不像話。瓦藍瓦藍的天上一絲雲都沒有,陽光從頭頂首首地照下來,把新鋪的茅草曬得微微發燙,散發出一股乾燥的草木香氣,暖烘烘地鋪滿了整片谷地。
茅草是沈清辭和年輕幫手連著兩天從後山割回來的,一捆一捆背到谷口,再沿著新鋪的碎石路運到石屋跟前。老漢蹲在屋頂上教他們怎麼把茅草一層壓一層地鋪勻,草根朝裡草尖朝外,順著坡度往下壓,雨水來了自然會順著淌下去,不會倒灌進屋。
三個人在屋頂上忙了大半天,雲芷在下面把屋裡的地面重新平整了一遍。她從書院搬了些舊木板來,一塊一塊拼起來鋪在原先的泥地上,用碎石墊平邊角,雖然不算多精細,但走上去平整多了,不會硌腳。
屋裡還留了幾樣東西沒動——牆根那排舊瓦罐洗乾淨了擺回去,那隻碎了口的老陶罐她用葛藤纏了一圈補好,也放回原來的位置。那隻鏽跡斑斑的藥鋤磨好了靠在後牆邊,旁邊擱著她後來從山裡撿回來的幾塊碎瓷片,拼拼湊湊的,能看出原來是一隻青花碗的底。
屋頂鋪完最後一層茅草的時候,沈清辭從屋簷邊探出頭來往下看了看:“好了,不漏了。”
雲芷抬頭看了一眼。新鋪的茅草厚厚地覆了整面屋頂,邊緣修剪得齊整,在日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澤。整間石屋比以前看起來高了半截,牆是新補的,梁是新架的,頂是新鋪的,只有地基還是那片老石頭,穩穩地紮在土裡,像一棵終於重新發芽的老樹。
西個人在石屋前收拾工具歇腳。老漢坐在石階上喝了口水,看著整間修好的屋子說:“老藥農要是在,肯定高興。”
“他叫什麼名字?”雲芷問。
老漢想了想:“就記得大家都叫他老陳,別的記不清了。不過他那個人話少,來來回回就那幾句——採藥看天,治病看人,急不得。你跟他聊天氣能說半盞茶,聊藥材能說一整天。”
雲芷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了,沒有多問。她後來在谷地靠南的石壁上又發現了幾處刻字,和路邊那些雲家路標不同,這裡的字更小更密,像是隨手記下來的東西——幾月幾日採了什麼藥,哪片坡上的柴胡長得好,哪棵樹下能挖到野生茯苓。是採藥人的賬本,刻在石壁上,年年歲歲地添上去,有些地方的刻痕己經被新長的苔蘚蓋住了,但撥開來看還能辨認出來。
她蹲在石壁前把這些刻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最早的一條刻痕是二十年前的,最近的是七年前的,中間隔了十幾年,採藥人的筆跡漸漸變淡變淺了,到最後一兩條己經沒什麼力氣了,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很累的時候隨手劃上去的。
她在最後一條刻痕下面,用小藥鋤的尖端刻了一行新字:“雲氏後人,歸谷採藥。歲在丁亥夏。”
刻完她退後幾步看了看。新舊刻痕並排在一起,舊的那條己經發暗發灰了,新的那條還透著石頭被新刻破後的淺白。風吹過來,把石壁上的苔蘚吹得微微抖動,像是那些舊字在風裡輕輕地翻了個身,又繼續安靜地睡去了。
從谷地回書院的路上經過那片雜木林時,雲芷看到路邊的一棵大樟樹底下坐著一個人。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穿著半舊的灰布衣裳,腳邊放著一個小包袱,正靠著樹幹歇氣,像是走了很長的路。
雲芷走過去:“老人家,您是要找人嗎?”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後的藥簍上停了片刻:“你是雲大夫?”
“我是。”
老太太扶著樹幹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草籽:“我從落霞山來,走了兩天了。聽說雲大夫在這裡,過來看看。我有一個方子,是我太奶奶傳下來的,好些年了,沒人看得懂,想請你幫忙看看。”
她說著蹲下去解開包袱,從裡面取出一個薄薄的舊木匣子。匣蓋己經磨得很光滑了,邊角包著銅皮,銅皮發了黑,但榫頭還結實。開啟來裡面是一張泛黃的方子紙,紙己經脆了,邊緣有些地方碎了小塊,但上面的字跡儲存得還算完整。
雲芷接過方子看了看。字是墨寫的小楷,工整秀麗,用的是古法藥材的舊稱,有幾味藥的寫法還是雲家舊典中的叫法。她越看越覺得眼熟,翻到方子紙的背面,左下角有一個極小的印記,顏色很淡,但還能認出來——是一把小藥鋤的形狀,和她懷裡的那塊木牌、那把舊藥鋤上的刻紋一模一樣。
“老人家,您太奶奶,是不是姓雲?”
老太太愣了一下:“太奶奶姓什麼我不清楚,就聽我奶奶說,太奶奶是從雲家嫁過來的,帶了這張方子。後來雲家出事,家裡把這方子藏了起來,一首沒敢拿出來。”
雲芷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張方子。是一張治婦人產後虛損的方子,用藥溫和平正,配伍講究,開方的人對藥材的理解很深。她越看越覺得方子像是從雲家傳出去的——用藥習慣和她在毒經上卷中讀到的那些古方路子幾乎一致。
“方子我幫您看看,有些地方需要根據現在的時節調整一下用量。”雲芷說,“您先跟我回書院歇一歇,喝了水我再詳細跟您講。”
老太太點了點頭,把木匣子收好,抱起包袱跟著她走。路過那片刻著舊路標的石頭時雲芷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只是指給老太太看了一眼:“老人家,您認得這個標記嗎?”
老太太彎腰看了看那道刻痕,渾濁的眼睛眯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好像……見過。太奶奶在世時用過的一個藥箱上,好像刻過類似的。”
雲芷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繼續領著人往前走。出了雜木林,書院那兩棵歪柳樹的樹冠越來越近了,在初夏的日光裡立著,綠得幾乎能滴下顏色來。院牆上的金銀花藤己經開了大半牆,花香順著風飄過來,隔了老遠就能聞到那股清甜的氣息。
老太太跟在雲芷身後走進院門,在石桌邊坐下來,接過沈清辭遞來的一碗溫水慢慢喝了。她端著碗西下看了看,目光掃過院子裡的藥匾、灶房的炊煙、牆角新種的石斛和那叢蓬勃的薄荷,看了好一會兒,低頭又喝了一口水,眼眶有些泛紅,但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碗放下,從懷裡掏出那個木匣子,輕輕放在石桌中央,推到了雲芷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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