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鴆竹心》第116章 舊方對今症,石壁續新痕(1)

作者:心夢煙雲·3個月前

老太太姓周,在藥廬住了一晚。

灶房裡的粥煮得稠,雲芷切了一碟醃蘿蔔,又炒了兩個雞蛋。老太太端著碗慢慢吃,吃得很仔細,每粒米都嚼透了才嚥下去。她說她己經好多年沒吃過別人給做的熱飯了,自己一個人住,有時候懶得生火,就啃兩塊幹餅對付一天。

飯後雲芷在燈下重新看了那張方子。古方的配伍確實嚴謹,但畢竟是幾十年前寫的方子,有些藥材的劑量放現在來看偏重了,還有幾味藥如今己經不太常用,可以用藥性相近的替代。她一邊看一邊在紙上做標註,把需要調整的地方逐條列出來。

老太太坐在旁邊看著,也不催,時不時說一句“太奶奶當年說這個藥不能久煎”或者“這個配方的關鍵在於火候”。雲芷把她的話也記下來,夾在方子紙的夾層裡。

“老人家,您太奶奶當年是嫁到落霞山去的?”雲芷問。

“聽我奶奶說,是嫁過去做填房。”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房頂的暗處,“太奶奶嫁過去的時候帶了一隻藥箱,箱子裡裝了好些方子和藥材。落霞山那邊的人本來不信她,後來有一年鬧時疫,太奶奶用自己配的藥救了一村子的人,從那以後就沒人說閒話了。”

“那太奶奶後來怎麼樣了?”

“老了,走了。”老太太說,“走的時候九十三,走得很安詳。走之前把藥箱傳給了孫女,孫女又傳給了孫女的女兒,這麼一代一代傳下來。到我這一輩,家裡己經沒人學醫了,方子擱在箱子裡好多年,沒人看得懂,也沒人敢扔。”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我聽說雲家後人在這裡開了藥廬,想著這張方子本來就是雲家的東西,總該還回去。”

雲芷沒有推辭。她把那張方子紙重新摺好,放進自己隨身帶著的那疊舊物裡,和那塊木牌、那塊玉佩、那塊從谷地挖出來的舊木牌放在一起。幾樣東西疊在懷裡,薄薄的一沓,貼著胸口的位置,溫溫的,像幾片被日頭曬過的舊瓦片。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吃了粥就要走,說家裡還養著幾隻雞,沒人喂。雲芷沒有多留,給她包了幾副調理身體的藥,又塞了一小罐蜂蜜在包袱裡。沈清辭幫她把包袱繫好,送到院門口,老太太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雲大夫,落霞山那邊還有幾家老人,手裡應該也留著些舊東西。等我回去跟他們說一聲,要是有願意送來的,我替他們帶過來。”

“好。”雲芷站在院門口說,“不管方子還是物件,只要跟雲家有關的,我都收。”

老太太點了點頭,轉身沿著土路走了。步子雖然不快但還算穩當,走到官道拐彎處時回頭揮了揮手,然後拐過那片楊樹林,身影被樹影吞沒了。

雲芷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她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回院。沈清辭正在收拾早飯的碗筷,見她回來,把灶臺邊新燒的一壺涼茶端到石桌上放下。

上午來看診的人比往常多了兩個。一個是鎮上布莊的老闆娘,常年失眠多夢;一個是鄰村的老木匠,幹活時被木刺扎進了手指,自己挑了半天沒挑出來,指頭腫得像根小紅蘿蔔。雲芷用銀針幫他把木刺挑了出來,又上了消炎的藥粉,讓兩天內不要沾水。

老闆娘走的時候在院門口碰見了來上課的田豆子,小孩子跑得太快差點撞上她,老闆娘伸手扶了一把,問:“你是這兒的學徒?”

田豆子仰頭看她:“我不是學徒,我是來認字的。”

老闆娘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走了。

下午學堂的課加了一節,沈清辭開始教孩子們寫藥名。先寫最簡單的“甘草”和“當歸”,把字拆開一筆一畫地教。田豆子寫得最慢,但寫得最認真,每個字都蘸足了墨,一筆一畫往紙上摁,紙被墨洇透了一塊也不在乎。

雲芷坐在廊下曬遠志,時不時往學堂敞開的門裡看一眼。沈清辭正俯身握著田豆子的手教他寫那個“歸”字的最後一筆,小孩仰著頭,嘴巴微微張著,全神貫注地看著紙上的筆畫慢慢成形。

傍晚收了曬好的藥材進廂房時,她路過學堂門口,看見桌角放著一張寫了字的紙。拿起來看,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雲大夫好,甘草是甜的,當歸是苦的,我嘗過了。田豆子。”

雲芷把紙摺好放進廂房的抽屜裡,和前面那些紙放在一起。抽屜裡己經攢了好幾頁了,有的寫的是字,有的畫的是小人,有的只是一條歪歪的線。她不常翻看,但知道它們在那裡,放在一起就成了一小疊,薄薄的,看著並不起眼,但撐開來,每一頁都是這片新土上長出來的新芽。

入夜後她又去了一趟後山。不是去採藥,只是想把白天從老太太那裡聽到的一些關於古方用法的記錄儘快刻到谷地的石壁上去,免得回頭忘了。月光把山路照得灰白灰白的,蟲鳴在草叢裡此起彼伏,每走一步腳下都有細微的沙沙聲。

她蹲在石壁前,就著月光用小刀把新的紀錄刻上去。字刻得很淺,風吹一吹苔蘚長起來就能蓋住大半,但她不在意——這些字本來就是寫給後來人看的,刻得淺些也不打緊,只要有人在,總會有人撥開苔蘚看到它們。

刻完最後一個字她站起來,月光把整片谷地照得清清楚楚。石屋頂上的新茅草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牆角的舊瓦罐在月光裡投下幾團圓圓的影子。谷地裡的丹參花己經開了不少,紫紅色的小花在夜風中輕輕搖著,像無數細碎的火星被風吹動了,微微地、柔柔地亮著。

她站在谷地裡吹了一會兒風,然後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走出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石屋安安靜靜地蹲在谷地中央,像一個終於回了家的人,坐在自己的門檻上,什麼也不說,只是慢慢地、穩穩地呼吸著,把整片山谷的氣息都攏進那間新鋪了茅草的屋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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