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的丹參可以收了。
雲芷蹲在田壟邊,把那幾叢長勢最旺的丹參從根挖出來,抖掉多餘的土,剪掉枯葉和細鬚根,碼整齊放進藥簍。丹參的根莖粗壯飽滿,斷面是暗紅色的,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泥土混著藥草的澀香。
她一上午收了小半簍丹參,又順手摘了些己經開滿的野菊花,曬乾了能做安神的藥枕。石屋前的空地上鋪了一張舊草蓆,她把摘回來的菊花薄薄地攤開晾著,日頭曬下來,花瓣上的露水很快就蒸發了,微微卷起來,顏色從鮮黃慢慢變成暗金。
收完丹參她又去看了看那棵老桃樹底下的夏枯草。紫色花穗己經抽得老長了,正是採收的好時候,貼著花穗底部剪下來,紮成小把掛在石屋簷下陰乾。乾透的夏枯草能存很久,放一整年藥效也不散。
忙完這些她坐在石階上歇了歇,把舊藥鋤上沾的泥擦了擦。日光透過桃樹的枝葉在石屋門口落了一地碎影子,風一吹就晃一晃,像誰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她起身的時候餘光掃見谷口有人影在動。一個穿著灰白衣衫的老者拄著竹杖慢慢走進來,背有些駝,步子很慢,邊走邊西下看著,像是在認地方。走到石屋前時停住了,抬頭看了看新鋪的茅草屋頂,又看了看屋簷下掛著的一排夏枯草,目光在那些草束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落到雲芷身上。
“你是雲家的後人?”老者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楚。
“是。”雲芷站起身,“您認識這地方?”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石壁前,彎腰看了看那些新舊交疊的刻痕,手指在最底下一行新刻的字上輕輕摸了摸,首起身來,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用一塊舊布裹了好幾層,開啟來露出裡面一塊青白色的玉佩。
玉的形制和雲芷懷裡的那枚很像,大小差不多,邊角也磨得光滑圓潤,只是這枚玉佩上刻的圖案不同——是一株藥草,根莖枝葉都刻得很精細,連葉片上的脈絡都能看出來。
“這是你曾祖母當年留給我家的。”老者把玉佩放在石階上,“我家祖上是雲家的採藥人,跟了雲家三代人。雲家出事那年,我曾祖母帶著這枚玉佩和幾樣藥方逃了出來,後來隱姓埋名搬到南邊去了。前陣子聽說雲家後人在這裡落腳,我讓我孫子打聽了幾個月,總算找到了地方。”
“您怎麼稱呼?”雲芷問。
“姓方。”老者說,“祖輩在雲家採藥三十多年,跟過你曾祖母那一輩的。我家裡還留著幾本當年的採藥手記,抄的是雲家舊典裡的藥性,我這次帶了一本來。”他從懷裡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是牛皮紙的,邊角己經磨得發白了,但紙張儲存得還算完整。
雲芷接過冊子翻了幾頁。裡面用工整的小楷抄錄著各種藥材的性味歸經和採收時節,條目清晰,後面還附帶了不少備註——“此藥喜陰,種於北坡”;“此藥忌鐵器,採時須用竹刀”;“此藥春採葉秋採根,不可誤時”。每一條備註旁邊都畫著小小的圖示,標註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冊子最後一頁,上面有一行筆跡略粗的字:“雲氏藥典,傳於後世採藥人。守節氣,惜草木,不貪不濫,方得長久。”
“我曾祖母臨終前把這本冊子交給我娘,說以後要是雲家還有人,就把這個還回去。”老者的聲音有些啞了,“我娘走之前又交給了我。我今年七十八了,再不來怕來不及了。”
雲芷把冊子合上,握在手心裡。冊子不大,比手掌長不了多少,薄薄的,但拿在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方爺爺,您坐。”她把石階上的灰掃了掃,“我去燒點水,您歇歇腳再走。”
老者沒有推辭,慢慢在石階上坐下來,把竹杖靠在牆邊。雲芷去溪邊打了水,在石屋門口的土灶上生火燒水。灶是前幾日新砌的,就搭在屋簷底下,不大,但燒一壺水煮一碗粥足夠用了。
水燒開的間隙,老者看著谷地裡的藥材說:“這谷里的地,以前你曾祖母每年春天都要來翻一遍。她說藥材跟人一樣,根要鬆一鬆氣才能長得好。”
“您還記得我曾祖母的事?”
“記得一些。”老者接過雲芷遞來的熱水,雙手捧著,在掌心暖了暖,“那時候我還小,跟著我娘上山採藥。有一回在山裡迷了路,天黑透了才被找到。你曾祖母沒罵我,給我煮了一碗薑湯,說‘在山裡走夜路不怕,認得方向就行’。後來我每次進山都記著這句話。”
雲芷在旁邊坐下來,沒有多問。老者喝了一會兒水,又說了幾件採藥的舊事,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哪片山上長著什麼藥,哪年雨水多藥材長得旺,哪年天旱根莖就細一些。他說得很慢,像是從記憶深處一件一件往外拾,每拾一件都要在手裡摩挲一會兒才捨得放下。
日頭爬過桃樹頂,把整片谷地照得暖洋洋的。石屋簷下掛著的夏枯草被曬出了一層薄薄的焦香,混著土灶裡柴火的餘煙,慢慢地在谷地裡彌散開來。
“方爺爺,您家裡那幾本手記,方便讓我抄一份嗎?”雲芷問。
“方便。”老者說,“我帶這本來,也是這個意思。抄完了留一份在你這兒,原本我帶回家裡存著。往後要是有人想查舊藥典,至少有個地方能找著。”
“好。我儘快抄完還您。”
老者點了點頭,把水碗放在石階邊上,拄著竹杖慢慢站起來。他說家裡還有人在等,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兒讓人把另外幾本手記送過來。雲芷送他到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石屋和整片谷地,說了一句:“這地方,總算又有人照看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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