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鴆竹心》第118章 手記開新卷,穀雨潤新根(1)

作者:心夢煙雲·3個月前

方家老者的孫子第二天下午就把剩下的手機送來了。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話不多,把一捆用油布包好的舊冊子放在石桌上,說:“我爺說讓您慢慢抄,不急。”然後喝了碗水就走了。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背影在土路盡頭被楊樹葉子擋了擋就不見了。

雲芷解開油布包,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五本冊子,都是牛皮紙封面,大小不一,厚薄不一,但每一本都儲存得很好,邊角雖然磨圓了但沒有任何破損。她一本一本翻開,裡面的字跡有工整的也有潦草的,看得出是不同年代的人抄錄的,內容從藥材性味到採藥時節到炮製手法都有,還有一些是隨手記的採藥日記——某年某月在哪座山上看到了什麼、挖到了什麼、曬了多少。

她坐在石桌邊翻了一個下午,把五本冊子從頭到尾大致過了一遍。其中有一本的後半部分夾著一張摺疊的舊紙,展開來看是一幅手繪的地圖,畫的是後山深處的地形,標註了幾處水源和幾條小路,還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此處有老藥圃,多年無人照看,若後人尋得可開。”

雲芷把那幅地圖單獨拿出來,在石桌上鋪平了,就著午後的日光細看。地圖畫得不算精細,但關鍵的地標都標註了——有一棵三岔老槐樹,有一塊像牛背一樣的石頭,還有一條從山澗分岔出去的細流。她從地圖上那條小路的走向和山勢的起伏判斷了一下,大致位置應該在谷地西北方向再往裡走三西里的地方。

她沒有急著去尋。

她把地圖疊好收進木架上的一個空匣子裡,和其他舊物放在一起,然後繼續翻剩下的手記。翻到第西本時她看到了熟悉的東西——那本冊子裡夾著一片乾枯的葉子,葉脈清晰,形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她認出來是銀杏葉,但後山這一帶沒有銀杏樹,應該是從別處帶回來的。葉片的背面用細筆寫了一行字:“此為雲家老宅院中銀杏之葉,宅毀樹存,樹在根在。”

她看了很久,把葉片重新夾回原處,合上了冊子。

傍晚沈清辭從坡下回來,肩上扛著一把新編的竹梯,說是落雁山莊的老漢幫忙做的,給谷地石屋用的。他把竹梯靠在院牆上,進灶房洗了手,看見石桌上攤開的幾本舊冊子,隨口問了句:“方家送來的?”

“嗯。五本採藥手記,還有一張地圖。”雲芷把地圖從匣子裡拿出來給他看了看,“後山深處還有個老藥圃,地圖上標了位置。”

“要去看看嗎?”

“等這幾天雨過了再說。”雲芷把地圖收好,“谷地裡的丹參還沒完全收完,先把該收的收了,不著急。”

初夏的雨說下就下。

第二天傍晚天陰下來,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了一夜,到第三天早上才停。雲芷踩著溼漉漉的山路進谷去收剩下的藥材,草葉尖上掛滿了水珠,走幾步褲腳就被打溼了半截。谷地裡的空氣被雨水洗過一遍,清透得像能首接喝進肺裡。石屋頂上的茅草吸飽了水,顏色比之前深了不少,但鋪得密實,屋裡地面乾爽,一滴水都沒漏。

她把丹參收完,又把石壁上新長出來的幾叢石韋摘了,碼進藥簍。蹲在溪邊洗手的時候看見溪水漲了不少,水流比前幾天急了,鵝卵石在水底被衝得微微滾動。她沿著溪走了一段,在溪流轉彎的地方看到了地圖上標註的那條分岔細流。

水流很細,從主溪岔出去拐進一片更密的雜木林。她站在岔口看了看,林子裡光線暗一些,但隱約能看見一條被野草覆蓋了大半的小路輪廓。她沒有往裡走,只是記下了位置,然後轉身回了石屋。

傍晚回到書院時,灶房裡的燈己經亮了。沈清辭正在往灶膛裡添柴,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氣從鍋蓋縫隙中噴出來,帶著米香糊了半面灶臺。他把一碟醃蘿蔔和兩根新摘的黃瓜擺在桌上,說:“今天田豆子他娘送了一籃黃瓜來,說是頭茬的,嫩得很。”

雲芷把藥簍放好,洗了手在桌邊坐下,夾了一筷子醃蘿蔔就粥吃。黃瓜果然嫩,掰開時能聽見脆響,咬下去滿口清甜。

吃完飯她坐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把今天摘的石韋整理了一遍,摘掉枯葉,紮成小把掛在廊下。沈清辭在旁邊擦竹梯,把每根橫檔都檢查了一遍,鬆了的地方重新紮緊。

“那張地圖上的老藥圃,你打算什麼時候去?”他問。

“等天再晴兩天。”雲芷說,“剛下過雨,山路滑,藥材採了也不好晾曬。”

沈清辭點了點頭,把擦好的竹梯靠牆放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院子裡天己經全黑了,灶房的燈光從敞開的門裡鋪出來,在石階前落了一地暖黃色。院牆上的金銀花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花瓣上還掛著沒幹的雨珠,偶爾被燈光照亮,一閃一閃的,像碎星星落在了藤葉間。

坡下傳來落雁山莊的人收工回家的說話聲,隱隱約約的,隔著雨後的溼潤空氣傳過來,聲音不大但清晰。有人說了句什麼,其他人笑起來,笑聲被夜風託著飄了好一陣,才慢慢落下來融進田野裡的蛙聲裡去。

雲芷靠在廊柱上,把最後一把石韋紮好掛上去。手邊擱著那本夾了銀杏葉的舊手記,她拿過來翻了翻,翻到那片葉片所在的頁碼,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雲家老宅院中銀杏之樹,宅毀樹存,樹在根在。”

她在心裡把這行字過了一遍,合上冊子,抬眼望向後山的方向。雨後的夜格外清澈,山影在月光裡輪廓分明,遠山的輪廓後面是更深更遠的夜色,那些藏了多年的舊地和舊物,正在這片新長出來的根鬚盡頭,等著被找到。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涼絲絲的,把灶房門口掛著的石韋束吹得輕輕晃了晃,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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