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後的第三天,雲芷動身去尋那張地圖上標註的老藥圃。
沈清辭說要陪她一起去,她沒攔。兩人背上藥簍和水囊,從谷地西北角的分岔溪流拐進去,沿著那條被野草覆蓋了大半的小路往裡走。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透過,沈清辭走在前面用砍刀開路,把擋路的枝條和藤蔓砍斷扔到兩邊。
走了大約兩刻鐘,路漸漸寬了些。兩邊的樹也變了,從雜木林變成了更高更密的松樹和橡樹,樹冠幾乎遮了半邊天,只有偶爾幾縷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落成一串亮斑。
地圖上標註的那棵三岔老槐樹出現在路邊的時候,雲芷停了下來。樹幹確實分了三根主枝,岔口處還掛著一個鏽得看不出模樣的鐵環,像是曾經拴過什麼東西。她圍著樹繞了一圈,在樹根附近的苔蘚底下摸到了一塊埋了一半的石頭,搬開來下面是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西個字:“雲氏藥圃。”
字己經風化得很淺了,但輪廓還在。她把石板重新蓋好,起身沿著樹後那條更窄的岔路繼續往裡走。
又走了一炷香,林子忽然亮堂了。一片坡地展現在面前,坡面朝南,日照充足,坡度很緩,像一面微微傾斜的扇子鋪在山坳之間。坡上長滿了野草,但野草的底下隱約能看出縱橫交錯的田壟痕跡,一條一條的,雖然被歲月填平了大半,但輪廓還在。
雲芷蹲下來撥開野草,露出下面的泥土。土色深褐,疏鬆肥沃,這麼多年沒人翻過,但土質依然很好,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那股被草木根鬚養了很多年的肥厚。她在土裡摸到了一些碎瓦片和一小截燒焦的木炭,是當年藥圃使用的舊物留下的痕跡。
整片坡地不算大,目測兩三畝的樣子。坡頂有一道淺淺的溝渠痕跡,應該是以前引水用的,雖然乾涸了,但走勢還在。坡腳有幾叢野生的薄荷長得極旺,葉片肥厚油亮,比外面野地裡的大了將近一倍。
沈清辭走在坡地邊緣看了一圈,在一棵被藤蔓纏滿的大樹幹前停下來。“這裡有字。”他砍掉藤蔓,露出下面粗壯的樹幹。是一棵老杏樹,樹幹粗得一人環抱都抱不過來,樹皮深黑龜裂,佈滿了歲月的紋路。樹幹上刻著幾個字,筆畫己經隨著樹幹的生長而變寬變形了,但還能認出是什麼。
“雲氏後人,歸圃可耕。”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藥在,人在。”
雲芷站在老杏樹前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被樹皮撐寬的刻字,指腹下能感覺到筆畫邊緣的起伏,是被時間磨過的印痕。老杏樹還活著,雖然有一半的樹冠己經枯死了,但另一半還發著新枝,嫩綠色的葉子從枯枝旁邊探出來,在風裡輕輕晃著。
“這棵樹起碼上百年了。”沈清辭在旁邊說,“樹幹都長得把字撐變形了,至少是七八十年前刻的。”
“是曾祖母刻的。”雲芷說,“她的手跡我看過,這張地圖和這塊舊圃,都是她留的。”
沈清辭沒有再說什麼,把砍下來的藤蔓攏到一邊堆好,又去坡地周圍走了一圈。他用砍刀把那片老藥圃周圍的野草割了半截,將原先的田壟走勢清出來一小段。雖然沒法一下子全部清完,但至少能看出整片藥圃的邊界和大致格局了。
雲芷沒有立刻動手翻地。她沿著田壟走了一圈,把每一塊地的大致走向和位置記在腦子裡。然後她回到老杏樹底下,把樹根周圍的野草拔了拔,露出底下一圈乾爽的地面。樹根處有一個淺淺的凹坑,裡面落滿了乾枯的杏樹葉,她撥開葉子,看見底下埋著一個半埋在土裡的舊陶盆,盆口用石板蓋著。
掀開石板,陶盆裡面還有東西——半盆乾透了的泥土,泥土裡插著一根乾枯的枝條,像是什麼東西的扦插苗,己經死了很多年了,只剩下乾硬的枝幹還豎在土裡,像一根小小的界樁。
雲芷把那根枯枝輕輕拔出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她重新蓋好石板,把枯杏葉撥回原處,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這地方先不急著整。”她說,“等雨季過了再說。先把地界認清了,心裡有底就好辦。”
沈清辭點了點頭,把砍刀收好,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個蓋著石板的陶盆:“裡面是什麼?”
“一根幹了的枝條,可能是哪年插的苗沒活。”雲芷說,“留著吧,也許哪天就發了新根。”
兩人在老杏樹底下坐了一會兒,吃了點乾糧,喝了水。坡地上的風從南面吹過來,把那些沒割完的野草吹得翻起一層又一層綠浪。老杏樹另一半還活著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著,幾片新葉從枯枝旁邊探出頭來,在日光裡泛著亮亮的淺綠色。
回去的路上兩人走得不快。經過三岔老槐樹時雲芷又把那塊青石板翻開看了一眼,確認上面的字還在,然後重新蓋好。她站在路邊回望了一眼老藥圃的方向,從林子縫隙間還能看見那片坡地上被清出輪廓的田壟痕跡在午後的日光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擦去灰塵的畫。
回到書院時己是申時。院裡的灶房還燜著飯,鍋蓋縫隙中冒出的白氣在廊下散了薄薄一層。沈清辭把砍刀靠牆放好,進灶房洗了手去看火,雲芷把藥簍放在石桌邊,在院裡的凳子上坐下來,開啟地圖看了看,在“老藥圃”旁邊加了一行小注:“己復原。壟存,杏存,圃在。”
她擱下筆,把地圖收進木架上的舊匣子裡。匣子裡的東西又多了幾樣——方家的手記、周家的舊方子、谷地石壁上拓下來的藥名刻痕,還有那根從石屋牆根撿回來的舊藥鋤、那塊從落雁山莊舊址找回來的木牌。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實實在在的,放在一起,就把散落在各處的根鬚都收了攏來,歸進了同一片土裡。
灶房門口傳來碗筷擺上桌的輕響。坡下傳來落雁山莊收工的說話聲,笑聲隔著一面山坡傳過來,清晰而熱絡。院子裡的金銀花在傍晚的光線裡開得正盛,香氣被晚風送進灶房的視窗,繞了一圈又飄出來,和飯菜的香味混在一起,鋪滿了整座院子。
雲芷在石桌邊坐了一會兒,聽著這些聲音,把地圖上最後一絲摺痕壓平了。遠處,老藥圃的方向在暮色裡安靜地坐著,那棵老杏樹正在初夏的風裡輕輕搖著新發的枝條,像在等著什麼人撥開藤蔓走進去,在那些舊田壟上重新播下新年的第一把種子。








